論在文字深淵的睡姿

　　天空逐漸轉暗，路燈亮起，為都市人的夜生活揭開序幕。鬧區的柏油道路經過重整後變得平坦烏亮，整齊有序地圍繞著高樓大廈，猶如人體血管，有長有短有粗有細，輸送川流不息的車輛。

　　談昊恩走在街上，一手按著口罩，眉頭緊蹙。雖然台灣的空氣品質低下早就不是什麼新鮮事了，但還是非常厭惡車輛集體排放的廢氣，只要吸進一口就會令人食慾大減。

　　兩旁的騎樓店面熱鬧依舊，無論販賣的是何種類的商品，機靈的商人都會在櫃台、門口擺上與萬聖節相關的飾品，彷彿應應景就能保佑財運亨通似的。其中最常見的擺飾非傑克南瓜燈莫屬，表情多變且外型討喜，吸引不少路人的目光，談昊恩一路走來已經看得快膩了。

　　「還不都是為了吸走你的荷包。」他沒好氣地嘀咕著，從口袋摸索出一個皮夾，攤開來細數鈔票。還有三千多塊，綽綽有餘了。

　　他越過斑馬線，進入對街的量販店，毫不意外地見到掛在半空中的玩具蜘蛛網，以及美術紙裁剪而成的鬼怪，他無心欣賞，提起購物籃，拿出一張清單核對需要採買的項目。

　　低筋麵粉、香草精、雞蛋、無鹽奶油……

　　他一一在清單上打勾確認，腦子裡想的是糕點製作完成後，梅愛莓會有什麼反應。

　　明天就是萬聖節了，雖然他本身興致缺缺，但是他可愛的親親老婆熱愛慶祝（萬聖節不是拿來慶祝的啊），而且相當具有大愛精神，想送給所有來店的客人節日限定的水果派。

　　他聽了只覺得梅愛莓很有事，幹嘛要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差事？人們都愛貪小便宜，你送人家，人家還不見得會感激你咧！

　　因此，他決定要製作專屬老婆的萬聖節點心！讓老婆知道自己有個非常溫柔體貼又懂羅曼蒂克的丈夫！

　　談昊恩輕哼一聲，越想越覺得自己真是聰明極了。他低頭點了一下購物籃的商品，轉身往另一排走道前進。

　　「先生，請留步。」身後忽然傳來甜美的女嗓。

　　談昊恩止步，面帶遲疑地回頭，見到一名打扮古怪的少女。

　　有多古怪？頭罩巨大南瓜頭、肩披亮橘色斗篷、身穿三點式比基尼、手提小竹籃、足蹬黑軍靴，說有多怪就有多怪。

　　這什麼爛到谷底的品味？他有點猶豫是否要回應呼喚，因為對方很有可能是想向自己推銷產品。

　　這年頭的商人真是腦袋有洞，這個洞還不小，讓自己的員工穿上詭異的裝束推銷有什麼意義？一個弄不好可能還會被路過的家長檢舉妨害風化呢！

　　「先生，等一等！」南瓜頭少女發現談昊恩不願理睬自己，連忙追上前：「我不是什麼可疑的人士，閣下……尊貴的閣下！」她伸手拉住對方的手腕。

　　原本想喝斥的談昊恩被冰涼的觸感嚇了一跳，神情又驚又疑地瞪著少女：「小姐，請自重！」

　　他轉頭環視四周，在場的顧客三三兩兩，不是在講手機就是在挑選商品，沒有人跟自己一樣倒楣地被推銷員纏住。

　　「哎呀……」南瓜頭少女語氣多了些歉意，立即鬆開手道：「抱歉，閣下，是我失禮了。您可能有所誤會，我不是推銷員。」

　　「不是？」

　　南瓜頭少女晃了一下腦袋瓜，雕刻粗糙的笑臉歪斜地望著談昊恩，漆黑的孔洞像是不見底的深淵，「您是位懂得品味的雅士，請看看我的提籃，您喜歡什麼點心呢？」

　　奇怪的轉折令談昊恩的腦筋有點打結，他順著少女的指示看向籃子裡的物品，放滿各種鬼怪造型的餅乾糖果。

　　「我不喜歡糖。」他冷冷地說，「還說不是推銷的？省省吧！我只吃我老婆做的。」

　　「不用錢。」南瓜頭少女將提籃往前送，「有緣千里來相會，只送有緣人。您心中的煩惱需要我的神奇點心為您解決。」

　　「不用錢？」尾音略高，充滿了質疑。

　　「是的，免費！請挑選您喜歡的點心吧！」

　　談昊恩聽了不禁一呆，「免費？哪有這種事？」

　　「嘻嘻……」南瓜頭少女忍俊不住笑了起來，「你們人類真的好好玩！啊啊，我怎麼可以不莊重地笑出來呢？再一次向您道歉！真的免費，效果滿分，絕無後遺症。」

　　談昊恩反而覺得有絲尷尬，對方說話的口吻雖然咬文嚼字、怪裡怪氣的，但是從頭到尾表現的態度都是謙恭有禮，令人很難嚴詞拒絕。更何況，拿取贈品的行為本來就不是什麼罪過。

　　「好吧，謝了！」他往籃子裡隨手抓了一包就走，下一秒猛然想到自己至少應該問問對方是哪一家公司的，殊不知再回頭時，那位少女已經不見了。

　　速度也太快了吧……他暗暗佩服，隨即走到收銀台結帳。

　　出了店門，車潮已不如先前擁擠。他匆匆回到家後，溜進臥房一把抱住正在摺衣服的妻子。

　　「哇啊！」梅愛莓險些被撲倒在床鋪上，笑罵道：「快放手啦，衣服都掉了！」

　　談昊恩摘下口罩，露出可憐兮兮的表情，彷彿一隻被主人冷落的小狗，「誰教妳整個早上都陪我媽逛百貨公司，現在抱妳一下怎麼了？不能抱嗎？」

　　「能，當然能。」梅愛莓嘆了一大口氣，真的拿這傢伙沒輒，「我等等就要回娘家一趟，你也知道我媽閃到腰，很多事情不方便……昊昊，不要鬧脾氣不吃飯喔！」

　　談昊恩撇嘴，眼神透著不服氣：「什麼啊，真以為我是幼稚園生嗎？妳就放心去吧！」

　　梅愛莓面帶狐疑地看了看他，但沒多久就噗哧笑了出來，指著他說道：「不是又在鬧彆扭吧？我會盡量提早回來的！」

　　「不用提早！」不料談昊恩大驚失色，「妳就好好幫忙妳媽打理家裡，不用急著回來，我自己一個人沒問題的！」

　　「咦？」丈夫的反應讓梅愛莓感到一絲錯愕，「你以往都巴不得黏在我身邊的……你……」

　　糟糕。談昊恩暗罵自己露出馬腳，隨即露出掩飾的笑容回應：「再怎麼說我都是個成熟的大人嘛！妳母親、也就是我丈母娘閃了腰，請妳回去幫忙是合情合理的，我怎麼好意思不配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