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在文字深淵的睡姿

　　關正耀不假思索地回：「正如同你喜歡愛莓一樣，不需要什麼理由，她們都是值得你呵護的對象。」

　　談昊恩沉默了一會，然後轉頭望著正按著他的手背給予支持的梅愛莓。

　　喜歡一個人八年，本來就不需要理由。

　　他收回目光，挑眉道：「能言善道的傢伙。」

　　「誠實以告罷了。」

　　「那你弟弟怎麼辦？」

　　關正耀不由得一愣：「什麼？」

　　「我說，你打算怎麼處理關何的問題？假如你真的要和我老媽在一起，關何與我們就會從沒關係變成姻親關係，而他不巧地對我家愛莓做過很惡劣的事，他以後會出現在我家嗎？」

　　「等等，你們在說什麼？」談佳茵一臉茫然。

　　關正耀嘆了一口氣，顯然也十分頭疼弟弟的作為，「茵，我晚點再向妳解釋。昊恩，我很抱歉，關何從來不肯聽我的話……不過你大可放心，他不會出現在你眼前，更不會再去打擾愛莓。」

　　談昊恩有點懷疑：「真的？你能保證？」

　　「他已經得到他最想要的東西，現在應該連我都不想見了。」

　　「他得到什麼？」

　　「旭日的總經理。」

　　談佳茵倒抽一口氣，「我沒有聽說呀！那不是你多年的心血嗎？你怎麼甘心拱手讓人？」

　　「是啊，」關正耀自嘲地笑了笑：「他也爭了十多年，既然他那麼想要，就讓給他吧！」

　　「可是──」

　　「沒有人逼我，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的。」關正耀加深笑容，眼眸都瞇了起來：「不說這些了，大家都餓了吧？我去點餐。」

　　「一起吧！」談昊恩站起身，與他並肩走了出去。

　　兩個男人行走在長廊間，外型各有千秋，相當惹眼。

　　談昊恩見到一名女子頻頻對關正耀行注目禮，忍不住揶揄道：「你的行情這麼好，怎麼偏偏看上我那個笨老媽？」

　　「她很好。」關正耀回了簡單的三個字，「我猜得到你想問什麼。」

　　「喔，那我想問什麼？」

　　「我雙手奉上總經理的位子當然不可能沒有原因。」關正耀突然駐足，凝望著收起笑容的談昊恩，「即使在如此進步的社會之中，妻妾爭奪的戲碼總是一再上演，為什麼有些人就是執迷不悟呢？我不能諒解父親的風流花心，他愛的從來不是那些女人，而是流連花叢的樂趣，踐踏別人的心就那麼好玩嗎？身為元配的我的母親，沒有一天是不以淚洗面的，娘家只會要她隱忍，因為家醜不外揚。你不覺得荒謬嗎？犯錯的人根本不是我母親。

　　「我曾試著在異母兄弟姊妹之間搭建和平的橋樑，至少同樣身為受害者，可以不要仇恨以對。可是我錯了，錯在把事情極度理想化。所有人都只為自己打算，千方百計分割派系人馬，每個人都像隻鬥雞，鬥來鬥去永無止盡。

　　「你能想像置身其中三十多年的日子嗎？連吃頓飯都得提心吊膽。關何的大動作讓我徹底領悟，只要自己還在關家一天，就絕對不可能擺脫那種鬥爭。」

　　「所以你選擇退出。」談昊恩說。

　　關正耀輕輕點了點頭，「是的，我不後悔。」

　　❤

　　一眨眼就是一個月過去，枯葉落盡，捎來的風也變得涼冷，出門時需加件外套保暖。

　　這段日子以來小郭未曾聯絡談昊恩，沒有聯絡即表示沒有工作，現在的談昊恩一心只希望解約的期限儘早到來，因此也樂得清閒。過去幾年自己總是無法長久待在梅愛莓的身邊，才會讓關何那種匪類有機可乘，幸虧關何已經知難而退並自動滾到天邊去，自己終於能夠當個稱職的護花使者，而且因為自己的身分有了重大的進展，從鄰家小弟升格成親親男友，很多事情都變得不一樣了。

　　例如，梅忠泰看著他的眼神多了抹玩味，甚至會主動請他進梅記的接待室喝茶聊天，直到梅愛莓下班。

　　「多久了？」這天，梅忠泰問道。

　　「嗄？」談昊恩一臉錯愕。

　　「你喜歡愛莓多久了？」

　　「十五歲開始。」

　　「喔。」梅忠泰向來不苟言笑的臉龐隱隱出現憋笑的跡象，「其實我早看出來了，你這孩子真不容易，竟然看不上那些花樣女孩。」

　　談昊恩臉紅了，納納地說不出話來。

　　「外頭的男人我也不中意，」梅忠泰替他斟了一杯熱茶，「毛毛躁躁、腦袋空空、眼界狹隘，哪一點配得上我家愛莓？」

　　談昊恩心情頗微妙地嚥下茶水，覺得莫名地好笑。

　　梅愛莓經常哀嘆自己的作為不及父親的標準，想聽到一句讚美可謂難如登天，殊不知她父親只是愛在心頭口難開。

　　「那個人是你的話也好，」梅忠泰逕自說道：「我可以安心地把她託付給你。」

　　「伯父？」

　　「既然你有能力償還安親費、學雜費，那就表示你已經可以獨立自主，許多男孩在你這個年紀時都還在吃喝玩樂，所以我說你真的是不容易啊！」

　　談昊恩受了嘉許與帶有感嘆的目光後，鼻子有點發酸。

　　也許他只是感傷這樣的認同並不是來自親生父親，可是，有沒有血緣關係很重要嗎？

　　這時，門扉被推開，一道嬌小的人影走了進來。

　　「昊昊，久等了！我們……爸，你還在呀？」梅愛莓見到父親就變得有點緊張，表情從乍見男友的欣喜轉為侷促，「你們在聊什麼？」

　　談昊恩離開座椅，牽著她就要走出去，「邊走邊講，妳快去拿包包。」

　　梅忠泰目送他們離去，末了對著敞開的門口說道：「這麼愛聽八卦的話，就請你們明天交一份五百字的心得報告給我！」

　　幾抹探頭探腦的人影馬上被嚇得鳥獸散。

　　人人都吃驚於梅愛莓交了一個天菜級的男友，還聽說是青梅竹馬這種令人又羨又妒的緣分，最近假裝路過接待室的人可多了。不過這絲毫不影響談昊恩美好的心情，反正大家遲早都要習慣的，反倒是梅愛莓害羞的反應讓他覺得很有趣。

　　出了公司大門後，他忍不住摸了摸女友的臉頰，很享受這種Q彈滑嫩的觸感，「又變成紅蘋果囉！這麼多天了妳還放不開？」

　　梅愛莓按著他的手掌，拉開也不是、不拉開也不是，最後低著頭回答：「我、我本來就不是高調的人嘛，公然曬恩愛讓我覺得很難為情……」

　　「咦？」談昊恩表情無辜地說：「曬恩愛？可我什麼都還沒做耶！」

　　「有啊，摸臉、摟肩……」梅愛莓越講越害羞。

　　雖然他知道梅愛莓毫無戀愛經驗，可是卻沒有想到會純情到這個地步。自己也是戀愛新手啊，平平都是新手，怎麼他一點羞恥的感覺都沒有？他還想要更進一步耶！

　　「如果到我家呢？」他問。

　　「嗯……沒問題。」

　　「喂，妳這樣很糟糕喔！」他戳了一下她的額頭，「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更危險好嗎？我看妳還需要一點時間適應，我才不要走在路上都得跟妳保持距離呢！」

　　梅愛莓自己想了想，也感到有些滑稽，不禁笑了出來，「好吧！我會加油的，只不過，真的需要點時間。」

　　毫不意外的答案。

　　談昊恩忍不住嘆了一口氣，暗自安慰自己都等了這麼多年，再多等一段日子並沒有什麼差別，假如把人嚇跑了那才是因小失大。若真的要講有什麼缺點的話，大約就是自己得時常跑浴室沖冷水了。

　　無奈這種有點興奮又有點失落的矛盾心情旁人難以體會，細心如梅愛莓也猜不到男友此刻落寞的表情是從何而來，疲於解釋的談昊恩隨即拉著她坐上自己的車絕塵而去。

　　兩人約定好今晚上賣場購買食材，計畫製作一個三層的豪華蛋糕，當作是送給梅父的生日驚喜。過去幾年梅愛莓都無暇準備禮物送給父母，今年總算逮著機會，當然要好好發揮一番。

　　「可是伯父的反應向來不怎麼熱烈不是嗎？」談昊恩推著購物車跟在女友身後，不得不依現實潑點冷水。

　　「是呀！」梅愛莓轉過頭來，泛起一抹苦笑，「他就是不喜歡西點的味道，可是，我做的中式餅他也不喜歡……唉，好像我做什麼都不得他意呢！」

　　這番話帶著難以掩飾的落寞，一個善良孝順的女兒從未得到父親的認可，是件非常哀傷的事。談昊恩卻笑了，美麗的臉龐像是會發光似的，不可思議的耀眼。

　　幾個過路人都露出奇怪的眼神盯著他瞧，好像見到什麼珍稀動物般，顯得既驚喜又疑惑，談昊恩注意到他們怪異的目光，便默默地牽著梅愛梅走到另一排去。

　　「我以前也認為伯父的表現過於冷淡，」他說，「不過我今天發現他是個非常『含蓄』的人，再喜歡也不會說出口呢！」

　　梅愛莓的表情有點呆滯：「再喜歡也……」

　　「不會說出口。」

　　「咦？意思是他實際上……」

　　「嗯，很喜歡！」他眨眨眼，送了一個秋波：「我也很喜歡喔！」

　　梅愛莓的臉色紅得彷彿要滴出血來，居然覺得男友這樣的表情十分可愛，可愛到想要揉進懷裡──救命！自己的思想越來越邪惡了啊！

　　她捧著滾燙的臉頰，很想找地洞鑽。

　　談昊恩喜歡梅愛莓這種純真的反應，因為不習慣男人的調情而感到害臊，晶亮的眼裡帶著點戀愛的喜悅與擔心他人眼光的慌張，是他從未見過的、世界無敵可愛的表情。

　　因為太可愛了，所以他忍不住走上前，彎腰在女友的額頭印了一個蜻蜓點水的吻。

　　突如其來的親暱令梅愛莓倒抽了一口氣，直覺就要退開來，卻被對方拉住手腕，表情相當狡猾地問：「妳想逃走是因為討厭嗎？」

　　「什、什麼？當然不是！是你突然──」

　　談昊恩終於忍俊不住大笑起來，一邊抱著梅愛莓一邊大笑，他已經許久許久沒有笑得如此暢快了。

　　他或許不是最幸福的人，但絕對是最幸運的人。

　　能夠遇見梅愛莓，何其幸運。

　　被緊摟住的女人雖然一頭霧水，但是笑聲是有感染力的，不久她也跟著笑起來，「昊恩，你是怎麼了？路人都在看我們了啦！這個畫面看起來很奇怪耶……」

　　談昊恩當然不會管別人的想法，好一會才抬起頭來，抹著眼角的淚水，陪同梅愛莓將採買的食材全部丟上機車，姿態悠閒地回到租賃的套房。

　　「昊恩，」梅愛莓將購物袋放在餐桌上，「你覺不覺得沿途上有很多人都在注意你？」

　　她知道談昊恩的美貌令他從小到大接收過無數讚嘆的目光，可是今天卻感覺有點不尋常。

　　「有嗎？」當事者卻對這話題不怎麼感興趣，也不是很關心有多少人「視姦」自己，「可能是某時尚雜誌的讀者認出我了吧，我出門很少遮臉的。」

　　「咦？是這樣嗎……以往被認出來的機率高嗎？」

　　「不高。照片一定會經過後製修圖，與本人相比多少會有落差，再加上走在路上會東看西看老盯著別人的臉不放的人並不多。」

　　「你長得好看，會盯著你的人本來就……等等。」梅愛莓忽然想起某件事，連忙拿起手機上網：「今天幾號？昊恩，你拍的廣告何時播出？」

　　她尚未打開瀏覽器網頁，談昊恩就伸手拿走她的手機。

　　「我們趕快來準備麵團吧，不然會來不及喔！」

　　梅愛莓張嘴想說些什麼，但是看了看談昊恩的態度似乎不想多聊，是因為那會觸及到他的生父嗎？

　　一想到這裡她就把話收了回去，開始專心準備明日的生日蛋糕。

　　製作的工夫雖然比想像中的還要浩大，但是多了談昊恩這個能幹的助手後，每一道手續都是零失誤，one take的成就感令梅愛莓喜笑顏開，不停地稱讚男友與自己有極高的默契。

　　談昊恩小心翼翼地將成品送進冰箱冷藏後，吐了一大口氣：「幸好成功，我原本還擔心會忙到通宵咧！」

　　「啊呀，原來快午夜了？我都沒注意到！糟糕，要趕快收拾……」

　　「慢著，不急。」談昊恩覺得有點好笑：「愛莓，明天妳休假呢，慌什麼？我倒是想先請妳告訴我，旁邊這盤是要給誰的？」他指著餐桌角落的一盤小蛋糕。

　　梅愛莓露出「你怎麼會問這種廢話」的表情，「當然是給你的呀！你每次都會跟我討，如果不留給你還會跟我鬧脾氣呢！」

　　「小時候是挺喜歡的沒錯。」

　　「對嘛，那還問我？」

　　「可是我已經不是小孩了啊！」

　　「呃，所以？」

　　「所以──」談昊恩將雙臂交叉環抱於胸前，壞笑著說：「妳應該給點別的獎賞吧？」

　　「……什麼獎賞？」梅愛莓有種不安的預感。奇怪，這孩子原本有這麼陰險嗎？

　　談昊恩以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嘴唇，「這個。」

　　梅愛莓瞪大雙眼，不敢置信地看著他。意思是要她主動？現在就要獻出初吻？她都還沒做好心理準備耶！

　　「一、一定要這個嗎？」

　　談昊恩皺眉：「妳這什麼問題啦！難道我們得談永遠的柏拉圖式戀愛？」

　　「是你說過會給我時間的……」

　　「一個吻也需要考慮這麼久？妳好殘忍。」

　　竟然罵她殘忍！梅愛莓覺得頗無辜，反問：「那你為什麼不喜歡蛋糕了？是我做得不好嗎？」

　　「妳……」談昊恩神色挫敗地支著額頭，「真是服了妳耶！好吧，我就坦白說吧！我喜歡的是跟妳撒嬌、被妳呵護的感覺，重點不在於那些糕點，那只不過是附帶的！妳送點心來我就能見到妳，這才是我的目的！懂嗎？」

　　要他把話講得這麼白，他也是很難為情的！

　　他見女友遲遲沒有動作，臉上的表情隨即垮了下來：「我花一整晚幫忙製作生日禮物，原來不值得領賞嗎？」

　　梅愛莓被說得無可反駁，罪惡感油然而生。

　　「好、好吧……」她紅著臉要求：「你先閉上眼睛。」

　　「為什麼要閉眼睛？」談昊恩反問。

　　梅愛莓覺得有點惱怒了，差點要伸手掐對方的臉。

　　這樣捉弄她到底有什麼樂趣？這個小朋友從哪學來的厚臉皮外加無賴？

　　「噗哧──」談昊恩盡力壓下想笑的衝動，然後乖乖地閉上雙眼：「OK，我準備好了喔！」

　　可是她還沒準備好。

　　梅愛莓現在很想掐死笨拙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