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在文字深淵的睡姿

　　蛋糕上的草莓 第二章(一)

　　「你要繼續待在那裡嗎？」

　　「嗯。」關何拿著手機杵在男廁外的走廊，淡淡回應通話的彼端：「如你所料，梅家是潛力股，不像紀家那樣複雜、難以掌控。」

　　「呵……」對方發出愉悅的低笑聲，「那是當然，再怎麼說紀家有四房子女明爭暗搶，上下階層控管嚴格，哪有外人往上爬的機會？早告訴過你別白費力氣。你決定要留我也沒意見，只不過我有點好奇啊，梅小姐真有那麼好？」

　　「她很好，紀家與楊家的千金根本不能與她相提並論。」

　　「啊呀，居然能得到關先生的讚賞，想必那位梅小姐有什麼過人之處吧！該不會……哎呀呀，該不會她是讓梅家身價上漲的關鍵？嘖嘖，猜中了嗎？改天我一定要親自拜訪……」

　　「噓，先別說話。」關何察覺到現場有其他人的聲音，神情警戒地逡巡四周，隨即發現聲音是從女廁傳出來的，他略為寬心，重新拿起手機道：「晚點回電給你。」

　　他往女廁入口走近兩步，靠在樓梯間想將裡頭的聲音聽得清楚一些。

　　「……最近他們兩個走得很近耶，妳們覺得在一起的可能性大不大？」

　　「拜託！這怎麼可能啊，也不看看她那個噸位！人家關先生會喜歡一團脂肪嗎？」

　　「哈！妳很壞耶，人家沒那麼胖吧，我聽說有不少男人喜歡肉感的女人啊！」

　　「肉感？那也要有點凹凸的曲線吧！沒有腰的女人還算是女人嗎？」

　　「說的也是，哈哈哈……話說這幾天我看到有個男的載她上下班耶，會不會是男朋友？」

　　「真的假的？長什麼樣子？」

　　「他戴著全罩式的安全帽看不到臉，不過身材挺好的，穿搭品味也不錯，感覺是個帥哥啊！」

　　「沒看到臉都不算數啦！她那個等級能交到什麼天菜男友？那說不定是她親戚咧！」

　　關何微微一笑，旋身邁開步伐迅速走回辦公室。

　　現在接近下班時間，許多人已經關閉電腦、收拾背包，只有梅愛莓還瞪著電腦螢幕，手邊沙沙地抄寫筆記。

　　梅愛莓不是普通女人，她對於同事的私事完全不感興趣，也不輕易與人深交。

　　關何走到她身後，問道：「有什麼可以幫忙的嗎？」

　　梅愛莓略吃了一驚，隨即笑說：「你已經給了我很多幫助，剩下的我自己來就好，謝謝你！」

　　看著她那毫無心機的笑顏，微帶肉感的圓臉比起那些抹粉像在抹水泥牆的濃妝女人要來得順眼多了。

　　關何放柔眼神，點頭道：「我知道了，有需要時再叫我。」

　　「好的。」梅愛莓眼裡寫著對他的感激之情。

　　至少，她對他的印象是好的，反正將來有的是機會。關何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將最後的報告列印出來。

　　半個鐘頭後小小的辦公室內只剩下連日加班的關、梅二人，彼此鮮少開口交談，各自專心研究手邊的事務，與某些同事謠傳的過從甚密毫不相符。

　　忽然，梅愛莓的手機響了起來。本來這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但是梅愛莓那飽含寵溺的語氣與溫柔的神情讓關何停下敲打鍵盤的手指，朝她投去微訝的一眼。

　　第一次見到她有這樣的表情……對方是什麼人？

　　「就快好了……我知道，總要給我一點時間吧？好，待會見。」梅愛莓掛上電話，回頭趕緊把手邊的工作告一段落。

　　「看妳這麼開心的樣子，男朋友打來的？」關何望著她開始收拾桌面的身影，打趣問道。

　　「不是。」梅愛莓噗哧了一聲，被同事的猜測逗笑：「我哪來的男朋友？真要說的話，電腦才是我的對象吧！」

　　神色正常，回答也毫不忸怩，她沒有說謊。關何稍微寬心，跟著關閉電腦，和梅愛莓一起下樓。

　　當梅愛莓走出公司大門，跑向一道佇立在騎樓下的高挑人影時，關何瞇起眼打量著，恰巧對方也正在打量他。兩人的視線在虛空中交會，關何率先揚起友善的微笑，點了個頭就離開對方的視野。

　　依照梅愛莓的等級不可能交到天菜男友？

　　關何不禁笑了出來。

　　直到再也看不到關何的身影之後，談昊恩收回目光，對梅愛莓擺出哀怨的表情：「姊，妳怎麼又騙我？」

　　梅愛莓一頭霧水：「騙你什麼？」

　　「不是說好會穿著我送妳的新衣服上班嗎？妳都不知道我有多期待，而且今天我們約好要去吃好料的，穿漂亮一點是應該的吧！」他家的愛莓稍微打扮一下也是很可愛的，偏偏這女人毫無自覺。

　　「是是……我錯了，我馬上回家換。」

　　「不行，時間快到了。」談昊恩神情無奈地嘆了一聲，連忙拉著鄰家姊姊坐上摩托車，「明天吧，妳明天一定要穿給我看，知道嗎？」

　　「知道了。」梅愛莓覺得很好笑，心想談昊恩小孩子脾氣，若是自己再食言這傢伙一定跟她沒完沒了。

　　對於休假時的安排，談昊恩自認過得很充實，時間分配在睡覺、健身、打電玩以及接送梅愛莓上下班就是豐富的一天，尤其今晚他將帶著心愛的女人共進燭光晚餐，是促進兩人感情的一大契機，說什麼也不能被人從中破壞。

　　兩人很快地抵達目的地，談昊恩滿心歡喜地牽著梅愛莓入座點餐，看著梅愛莓翻閱菜單時熠熠發亮的小臉，談昊恩就知道自己來對地方。梅愛莓的興趣是製作西式甜點，研究各大餐廳的配方更是樂在其中，要討她歡心投其所好就對了。

　　姊弟倆熱絡的談笑成了鄰近幾桌客人的焦點，人們暗地驚豔談昊恩的美貌，但在望向坐在他對面的女子時又露出怪異的眼神，紛紛猜測起兩人的關係。

　　梅愛莓的眼睛沒有瞎，眾人的臉上都很清楚地寫著「鮮花插在牛糞上」，當然那朵鮮花不是她。自己身為非主流美女的女人每一次跟鄰家小弟一起行動，都會接收到這種失禮的目光，有時多吃一口飯都會被人譏笑「這麼胖了還吃」。

　　嗯，她已經習慣了。

　　「怎麼了，東西不合胃口嗎？」談昊恩注意到梅愛莓的臉色越來越怪異，不像十分鐘前笑得那樣開懷。

　　「怎麼會呢？我是在思考要怎麼調配才能做出這麼濃郁香醇的醬汁，裡頭的辛香料……」

　　「妳思考食材的時候不會是這種表情。」

　　梅愛莓頓了一下，感到訝異地抬眼：「什麼？」

　　現在坐在她面前的談昊恩卸下孩子氣的笑容，面無表情的臉龐有著正常二十三歲男人的稜角，成熟、堅毅，甚至帶了點世故，紅潤的唇抿成一條線，美麗的雙眼正一瞬也不瞬地望著她。

　　「和我在一起就那麼不開心嗎？」談昊恩放下刀叉，雙臂環抱胸前，語氣多了分不快。

　　梅愛莓正想解釋開來時，一道驚訝的女聲忽然從身後傳來：「Alan（艾倫）？你是Alan嗎？」

　　她知道Alan是談昊恩的英文名字，可是會這樣稱呼談昊恩的人……她循聲望去，一名穿著深V套裝的嫵媚女子帶著驚訝的表情來到他們面前。

　　半路認親的突發狀況讓談昊恩一時反應不過來：「張晴？」

　　名叫張晴的女子眨了眨精細描繪過的雙眸，來回看著談昊恩和梅愛莓，神情閃過一抹疑惑，但馬上堆起笑容道：「怎麼這麼巧，你帶朋友來捧場呀？我先替我哥哥謝謝你！」

　　「妳哥哥？」談昊恩皺了一下眉毛，「這裡是妳哥開的？」

　　「是呀！咦，我以為你知道？」

　　談昊恩臉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在咒罵：該死！沒有探聽清楚就帶愛莓來這裡，遇到這不識相的女人準沒好事！

　　「你嘗過我們的招牌菜了嗎？我很推薦這個套餐喔……」張晴逕自在談昊恩身邊坐下，指著桌面上的宣傳單介紹起來。

　　梅愛莓則是睜圓了眼睛，近乎著迷地盯著眼前的女人瞧。

　　美女呢！充滿空氣感的微卷短髮染著幾綹時髦的冷藍，凸顯出那張瓜子臉的細緻，身材也是無可挑剔，豐滿的雙峰、纖細的腰身、修長的美腿，就跟廣告上的模特兒一樣漂亮。

　　「張晴，謝謝妳的推薦，但我現在沒有空和妳話家常。」忍受將近五分鐘的聒噪已經是談昊恩的極限，他的臉上雖然掛著微笑，但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那是皮笑肉不笑。

　　「哦？」張晴看看他，再看看梅愛莓，神情好奇地問：「Alan，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你跟別人聊得那麼開心呢，這位是你的什麼人？」

　　「與妳無關。」談昊恩翻了個白眼，完全被白目的路人搞得胃口盡失，不理會剛送上來的飯後甜點，起身就拉著梅愛莓走人。

　　「昊恩，等一下。」梅愛莓唯恐鄰家小弟得罪人，連忙煞住腳步，回頭向張晴陪笑臉：「不好意思！他……他沒有惡意的，請妳別見怪。我是昊恩的鄰居，我們……」

　　談昊恩馬上變了臉色，惡聲惡氣地打斷她的話：「誰讓妳多嘴的！走！」扯著梅愛莓快步走出店門。

　　「昊恩，你是怎麼了？昊恩……」

　　直到身後傳來一聲痛呼，談昊恩總算回過神來，立即轉身查看梅愛莓的狀況：「姊，妳不要緊吧？對不起！我走得太快……站得起來嗎？」他抹了抹臉，十分懊惱自己粗魯的行徑。

　　「不要緊張，我沒事。」梅愛莓拍拍髒污的牛仔褲，慶幸自己穿的是長褲才沒有擦破膝蓋，隨即藉著鄰家小弟的力道站起身：「你到底是怎麼回事？那位張小姐只不過多問了一句，有必要這麼生氣嗎？在同一個工作環境裡不要這樣樹立敵人。」

　　「姊怎麼知道對方跟我同行？」

　　「你是那麼吝於交際應酬的人，認識的人會多到哪裡去？聽你們的談話內容就可以猜到了，更何況那位張小姐的外在條件那麼好，不當模特兒很可惜。」

　　談昊恩低聲咕噥了一句，梅愛莓聽不清楚，只是滿臉困惑地望著他。這個鄰家小弟的脾氣越來越壞了，對外人講話疾言厲色，似乎一點也不擔心自己的人緣。

　　「……別這樣看我。」談昊恩別過臉，表情透著一絲困窘，「那個女人很煩人，只不過跟我搭擋過一次就很自來熟地找盡各種機會搭話，我不想理她不行嗎？」

　　「也許人家只是想和你交個朋友。」梅愛莓神情無奈地搖頭，但也不想繼續在這件事上打轉，拍拍談昊恩的肩後，拉著他走到對面的便利商店找空位入座，「我看你都沒攝取到水份，我去買瓶礦泉水給你。」

　　「慢著。」談昊恩從外套口袋掏出皮夾，「錢我付。」

　　「不用了，這點小錢也要計較？」

　　「對，我就是計較。」

　　梅愛莓認為鄰家弟弟在說笑，不以為意地轉身就要去開冰箱，沒想到下一秒一道人影擋在她面前。

　　「就說了我付！」談昊恩從冰箱中取出兩罐冷飲，火速到櫃台結了帳，如此堅決的態度看得梅愛莓一愣一愣的，不明白他又怎麼了。

　　「妳總是把我當小孩看……」他又開始嘀咕，直到和梅愛莓回到各自的家心情還是低落的。

　　成年後他積極地向鄰家姊姊示好，偏偏無論他怎麼示好，梅愛莓都當作是小孩子撒嬌，令他啼笑皆非，甚至一度動念是否要直接將梅愛莓壓在床上「來硬的」，對方才會恍然大悟「啊，原來你喜歡我啊」。當然，他有色心沒色膽，只敢在腦內想想過過乾癮，沒真的付諸行動，否則他很可能會被扭送警局。

　　談昊恩推開家門，聽見燈光明亮的客廳傳來男女的談笑聲，以及電視節目的罐頭音效，每一次回到家都是差不多的情景，實在不能怪他心生厭煩。

　　談家的格局不大，但隔間很多，使得原本就狹長的空間變得更狹小，若是再多塞幾個人絕對會擠得水洩不通。

　　「昊昊，你回來啦！」聽見開門聲響的談佳茵放下電視遙控器，走出客廳迎接兒子：「吃飯了沒？我有留晚飯，可以幫你熱……」

　　「我不是說過我和愛莓在外面用餐嗎？」談昊恩沒好氣地打斷母親的話語，隨手將外套掛在牆邊的衣架上。

　　「啊……我差點就忘了你今晚跟人有約。」談佳茵輕咳一聲，重整笑顏說道：「昊昊，你都長這麼大了，別老是黏著愛莓……」

　　「我只不過偶爾和她約會敘舊，用『黏』這個字眼誇大其辭了吧？」

　　「呃，我的意思是常常占用人家的時間不太好……」

　　不耐煩聽人說教的談昊恩一掌拍在樓梯扶手上，不掩嫌惡地罵道：「妳夠了沒有！每次我一回到家妳就有說不完的嘮叨，過去二十幾年妳都在幹什麼？現在才要來當慈母不覺得太遲了嗎？我不要妳的假惺惺，繼續和妳的男人談情說愛去吧！」

　　「我……」談佳茵被堵得啞口無言，面對獨生子那與她相似卻冷漠輕蔑的臉孔，她越來越不懂得如何與他相處。

　　曾幾何時這個畏縮、羞怯的孩子變得如此張牙舞爪？

　　她在愛情路上總是走得跌跌撞撞，談過幾場短暫的戀情，也經歷過一段失敗的婚姻，她原本以為孩子至少是她黯淡的前半生中得到的寶物……

　　她想著想著，過往令人不愉快的回憶湧上腦海，眼眶泛紅，美麗的臉龐泫然欲泣。

　　踩在階梯上的談昊恩將母親的變化看在眼裡，立刻握緊了拳頭，「怎麼，又要裝可憐了嗎？」

　　「昊恩，」男人從談佳茵身後走了出來，偏低的嗓音帶著一絲沙啞，頗有魅惑人的本錢：「怎麼這樣和你母親說話？她是在關心你。」

　　談昊恩瞪向來人，覺得心情更加惡劣了。

　　這男人叫做關正耀，不知是母親第幾任的男友，姿色與身材都只算得上中等，偏偏長得一雙妖媚勾人的狐狸眼，看起來就是個不安於室的傢伙。

　　母親看上的男人都沒有一個好東西。

　　「你以為你是誰？關先生，這裡沒有你插嘴的餘地！」談昊恩毫不留情地反駁。

　　「昊昊……」談佳茵神情受傷地瞥了兒子一眼，接著向男友搖搖頭，希望他別再多言。

　　關正耀對談佳茵忍氣吞聲的反應皺眉：「你們一見面就是吵架傷感情，妳真要我坐視不管？」

　　「外人本就沒有資格管！」談昊恩伸出一根食指指向家中大門，「這裡不歡迎你，滾！」

　　「夠了！」談佳茵抱著頭大喊：「我不想再吵了！我……我以後不會再過問你的私事，你別鬧脾氣了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