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在文字深淵的睡姿

　　蛋糕上的草莓 第一章(二)

　　「真的不能？」那兩顆眼睛像是快噴出眼淚了。

　　「真……真的。」她撇過頭，避免受到動搖。

　　「好吧……」談昊恩低下頭，發出令人很有罪惡感的嘆息聲，幾乎是一步一回頭地慢慢離開房間。

　　奇怪，她怎麼有種自己是壞人的錯覺？ 

　　她揣著無奈的心情匆匆洗了個澡，簡單打理完畢就走進隔壁房間，不料沒有事先敲門的後果就是撞見一片白皙的肉色──

　　薄薄的水光覆蓋在纖細骨感的肩頭與肩胛上，空氣中飄散著一股沐浴後的香氣，手臂關節隨著動作上下起伏，牽動線條緊實的肌肉，手臂的主人正拉提著褲頭要拉上拉鍊。

　　「嗯？」談昊恩微側過身，轉頭望向表情平靜的梅愛莓：「姊，來了幹嘛不出聲？」

　　梅愛莓盯著他瞧，目不轉睛的。

　　他感覺到對方的眼神相當專注，心裡不由得一陣竊喜，慶幸自己有固定鍛鍊身體，雖然體質緣故不易練出肌肉，但至少不是乾巴巴的白斬雞，愛莓一定是看到他美好的肉體看到呆了。

　　「昊恩，」梅愛莓繼續盯著他的身軀，慢慢走近，上下左右地審視一圈，其慎重的樣子搞得談昊恩都有點心驚，「你好瘦。」她皺眉評語，並伸手搭在鄰家弟弟的腰上：「這腰怎麼看都不到三十啊……二十七？天，你真的太瘦了！我知道你們做這行的都必須節食，但是男孩子二十七腰太細了，是不是營養不良？三餐都有吃飽嗎？談媽媽會哭的。」

　　談昊恩的嘴角抽了抽，力持鎮定的表情：「妳想說的就只有這些？」

　　「喔，還有衣服。」梅愛莓替他拿來擱在椅背的上衣，動作極其自然彷彿是他親媽。

　　談昊恩咬著牙，氣極反笑，一把扯過遞到眼前的衣物秒速穿上：「我不是小孩了。」

　　梅愛莓不以為意，摸摸他濕濡的髮絲，嘆道：「還說不是小孩，坐下。」

　　談昊恩悶哼一聲，乖乖照做。

　　梅愛莓沒有留意到鄰家小弟那陰晴不定的表情，逕自替他吹乾頭髮後在他身邊坐下。

　　「累了就說，不要勉強喔。」

　　「我好得很。」談昊恩淡淡說道，一雙美目瞅著正細心地為他整理頭髮的梅愛莓，後者似乎不介意自己著寬鬆居家服和熱褲的打扮被人盡收眼底，反正某個傢伙永遠都只是個長不大的弟弟。

　　假使梅愛莓談過戀愛、發覺身邊有追求者，他也很清楚自己注定要打一場勝算渺茫的仗，因為自己在對方眼裡根本就不是異性、不是男人、不是伴侶。

　　他究竟哪一點不如人？他恨恨地想著，照理說他陪伴在梅愛莓身邊十多年，是她最了解也最親近的異性，為什麼只把他當弟弟？難道他不像個男人嗎？

　　不曉得談昊恩心思的梅愛莓倒是被瞧得莫名其妙，轉念一想，前者都二十三了，有點心事是人之常情。他叫她留下來陪他說話解悶，應該是想吐吐苦水？昊恩信任的人除去他母親之外，就只有她了吧，她必須當個好聽眾才行。

　　「姊，我看妳好像有事情沒告訴我。」沒想到鄰家弟弟搶先開口。

　　咦？梅愛莓吃了一驚，明明自己一個字都沒提的……她很容易被看穿嗎？還是她仍沒學會掩飾心思？

　　「姊？」

　　「呃，嗯。」她含糊地應了一聲，簡單地交代近幾日的職場狀況。

　　談昊恩聽完，劈頭就問：「誰是關何？」

　　「一個新來的同事。」

　　談昊恩臉色轉冷，哼了一聲：「聽起來不新啊，小心一點。」

　　梅愛莓不明白他的意思。關何是父親指派來幫忙的，能有什麼問題？

　　「總之小心點不會錯。」談昊恩做此結論，便一頭倒向梅愛莓的大腿，像頭慵懶的大貓般打了個哈欠：「這一週我都會在家休息，我接妳上下班好嗎？」

　　梅愛莓任由他在自己光裸的大腿上蹭來蹭去的，表情有點疑惑地問：「我是無所謂啦，可你沒有其他行程嗎？例如陪陪你媽什麼的……」

　　「她身邊有伴了，還稀罕我嗎？」他冷哼。

　　「你在說什麼，你是她唯一的兒子，她當然在乎你啊！」

　　「真榮幸。」

　　「昊恩，不准你這樣說話。」

　　談昊恩將臉龐轉回正面，與垂下視線的梅愛莓四目相對，看見她眼裡的責備，頓時覺得有點好笑，「算啦，別說我了。姊，考慮得怎麼樣，和叔叔提了嗎？」

　　提及自身的話題，梅愛莓不免有絲尷尬地別開目光：「還沒，這件事之後再說吧！」

　　「每次都是之後再說。」談昊恩揉揉有點疲倦的雙眼，再度打了一個哈欠：「我可是很希望姊姊的夢想可以實現，這樣我就能……」他甩甩頭，想甩去爬上腦子的瞌睡蟲，自己還有許多話想說，並不想這麼快睡著，但是愛莓的腿躺起來很舒服……

　　「還說不累呢，小朋友。」梅愛莓噗哧一笑，輕撫著他柔軟的髮頂。

　　「嗯……」腿上的青年嚶嚀一聲，轉眼沉入夢鄉。

　　確定談昊恩睡著以後，梅愛莓動作小心翼翼地將他安置到床鋪的中央並蓋上薄被，看著鄰家弟弟安寧的睡臉，她忽然想起許多往事。

　　她原以為自己會如計畫中順利自立門戶不當靠爸族，不被其他有心人士閒言閒語因為自己是老闆的獨生女才會獨挑大梁，她也以為談昊恩會依照所學科系走上教育之路，誰知道人算不如天算呢。

　　她的夢想嗎……

　　❤

　　儘管下課時間只有短短的十分鐘，學生們仍然能把握每一分、每一秒，將玩樂氣氛炒到最高點，尖銳的嬉笑聲正凸顯出學童的朝氣與活力，在別棟辦公室準備教材或批改作業的教師們聞聲都不禁會心一笑。

　　「欸，你怎麼又穿錯制服啦！」

　　「不要碰我！」

　　「碰你又怎麼了？有什麼了不起的！」

　　五、六個小學生將一名同學圍在人牆中又推又拉的，惹得後者怒目相視仍不願停手，眾人似乎以捉弄他為樂。走廊上擠滿了看熱鬧的群眾，嘻嘻哈哈的笑聲不斷，全當作是一場好玩的遊戲。

　　「喂！」推人的其中一名學生抓住對方的褲頭，稚嫩的臉上掛著充滿惡意的笑容：「我們幫你換衣服好不好啊？這裡有準備一條裙子喔！我們動作很快的，馬上幫你換好！」

　　「你──」談昊恩大吃一驚，連忙撥開同學的手，下意識就想往後退開，卻一時忘了身後正圍著一群好事的同學，他沒能反應過來就被旁人架住雙手。

　　「一下下而已，不要那麼緊張啦！」他們一邊笑一邊拿出制服裙子，伸手就要去扯他的褲子，圍觀的人們也跟著鼓譟起來。

　　「放手！」談昊恩急得滿臉通紅，漂亮的眼眸滾著一片水光，往日如何倔強的他也禁不起這麼大的羞辱。

　　「你們要幹什麼！」一聲怒斥伴隨著一隻瑩白的手臂介入，及時制止混亂的場面。

　　六名男女學童一呆，同時抬頭望向忽然冒出的人影。

　　來人是個穿著中學部制服的學姊，有副嬌小豐腴的身材，長著一張討喜的圓臉，明亮的雙眼也圓圓的，一頭長髮綁成腦後高聳的馬尾，此刻卻雙眼大張、娥眉倒豎，無聲地告訴眾人本小姐非常生氣！

　　「居然有靠山！」學童們相當不高興，但礙於學姊的氣勢又不敢造次，便回頭夾著尾巴跑了。

　　圍觀的路人眼見沒戲唱了，都感到掃興地慢慢散去。

　　等到人潮都走得差不多，梅愛莓才轉過身關心垂頭不語的談昊恩：「還好嗎？沒受傷吧？」

　　談昊恩瞄她一眼，又隨即低下頭，默默地搖首。

　　「你叫昊恩對吧？」見對方不願開口的樣子，梅愛莓也不放在心上，略為彎腰將一袋物品交到對方的小手中：「你媽媽說你今天有美術課，卻迷迷糊糊地忘記帶畫圖用具了，所以拜託我幫你送來。」

　　談昊恩好半晌才回：「……媽媽呢？」

　　「她好像還有事情要忙。昊恩，我叫愛莓，就住在你家斜對面，有印象嗎？我記得你們是上個月搬來的，都還沒好好認識呢！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都可以來找我喔！」

　　這會，談昊恩終於慢慢抬起頭來，露出那張粉雕玉琢的容顏，眼眸清澈、晶瑩得宛若兩泓清泉，柔軟姣好的唇瓣泛著淡淡的櫻花粉色，配上兩道濃淡適中的彎眉，頗有股無辜小綿羊的味道，臉型尚未發育成熟，還帶著幾分嬰兒肥，卻已經漂亮得令人捨不得移開目光。

　　連不重色的梅愛莓也無法不為之驚艷，過去都只是遠遠地拋去一眼，哪裡想得到這孩子居然有副驚人的美貌。

　　不過想想也不對，他母親很美，看來是遺傳到母親。

　　「謝謝。」談昊恩吐出一句帶著畏怯的感謝，然後一溜煙跑了。

　　任務達成的梅愛莓勾起一抹微笑，真心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

　　實際上她與談昊恩就讀同一所學校，只不過她念的是中學部，談昊恩則是小學部。談媽媽本來正愁著該怎麼送東西給兒子又不會讓自己工作遲到的時候，見到梅愛莓穿著制服從眼前晃過便連忙叫住她，神情十分不好意思地拜託她幫忙，還塞了幾張鈔票給她，梅愛莓本身並不缺錢，也認為這不過是舉手之勞，就將鈔票推了回去，趁早自習的時間送去給談昊恩，從此結下不解之緣。

　　當天放學時，梅愛莓提前和朋友道別，往小學部的方向走去，見識過早上那團混亂後，使得她很難不擔心談昊恩的處境。而情況正如她料想的，老遠就能看到談昊恩被幾個同齡的孩子拉拉扯扯的，不知情的人都以為他們是在打鬧、玩耍。

　　正義感強烈的梅愛莓哪能悶不吭聲、見死不救？二話不說立即過去將那些不知好歹的死小孩拉開，接著在眾人錯愕之際，牽著還一臉茫然的談昊恩步出校門。

　　「從今天起──」年僅十二歲的梅愛莓一臉正氣凜然地對身旁的小男孩宣示道：「姊姊送你上下課，我會跟你媽媽說的，不用跟我客氣！」

　　「呃？」談昊恩神情錯愕地眨眼：「送……呃？」很明顯地反應不過來。

　　「沒錯，就這麼說定了！」梅愛莓豪氣干雲地說道。

　　兩人的生活從這一天開始有了交集，交友老是碰壁導致排斥外人的談昊恩漸漸地對愛莓姊另眼相待，只因為梅愛莓是那樣地與眾不同，只有她不會以貌取人，也不會在臉上塗紅抹綠就為了讓異性多看自己一眼。

　　梅愛莓是個信守承諾的人，她說送談昊恩上下課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隔天早上開始，她快速整裝完畢，來到談家門口牽著滿臉錯愕的談昊恩上學去，並時常利用空檔送吃的、喝的到小學部探望，同時也以行動宣告想動談昊恩的人得先過她這一關，有時梅愛莓較晚放學則會帶他到自己的教室，讓他坐在自己身邊就近照顧，當然這件事是經過老師允許的，班上同學也樂見其成。

　　誰不喜歡可愛的小孩呢？

　　每天回家的途中，梅愛莓都會問他：「還有沒有人找你麻煩？喜歡我給你的點心嗎？」

　　談昊恩也都會輕輕點頭，溫吞地回答：「我很好，點心很好吃，有同學跟我要。」

　　與身旁的鄰居姊姊混熟以後，他不再像起初那麼害怕，慢慢地願意打開話匣子，偶爾會露出童稚的笑容，令鄰居姊姊頗有成就感。

　　這樣突來的轉變也使得原先欺負談昊恩的人逮不到機會，捶胸頓足好一段時間，直到發現新的捉弄目標才完全轉移注意力。

　　這天，談昊恩在梅愛莓的教室角落安靜寫功課，直到放學鐘聲響起，覬覦……不，關愛談昊恩許久的學生們立即將他包圍起來，嘰嘰喳喳地指導他的作業，眾人邊說邊伸手摸摸他的頭髮、捏捏他的臉頰，個個都搶著要當他的哥哥、姊姊。

　　寡言膽怯的談昊恩或許容易淪為被同儕欺負的對象，但是在心智稍長的中學生眼中，如瓷娃娃般精緻美麗的小男孩是治癒人心的存在。

　　「姊……姊姊呢？」談昊恩快被大陣仗嚇死了，連聲音都在顫抖。

　　「姊姊在這裡呀！」某個女學生神情興奮地指著自己，「你哪個習題不會我教你！」

　　另一個女學生擠過來道：「昊恩，我也可以當你的姊姊喔！要是我有個像你這麼可愛的弟弟就好了！」

　　「妳們女生很吵耶！人家有說要認妳們當姊姊嗎？」

　　「臭男生閉嘴啦！」

　　學生們立即吵成一團，談昊恩不理他們幼稚的吵嘴，悄悄鑽出人牆到處尋找梅愛莓的蹤影。

　　「昊昊？」梅愛莓從走廊的另一端奔了過來，一把攔住想往反方向走動的小男孩：「你要去哪？我不是叫你等我回來嗎？」陪朋友拿個講義前後花不到五分鐘的時間，這孩子就忍不住亂跑，實在是………

　　「姊姊……」談昊恩終於見到熟識的人，雙目含淚地撲進她的懷裡。

　　梅愛莓驚疑不定，怎麼也想不透自己離開的幾分鐘內究竟發生何事會讓談昊恩怕成這樣。她一面哄著如驚弓之鳥的男孩，一面走回教室，看見還在爭執不休的同學們後便馬上明白過來。

　　這……算不算是紅顏禍水啊？梅愛莓瞄瞄身邊那張仍掛著畏懼之色的俏臉，小小年紀就已經如此，真不敢想像他長大後會引起怎樣的騷動。

　　梅愛莓覺得自己想得太深遠沒有什麼意義，掠過那群把吵嘴當作培養感情的同學們，拿起書包就出了學校。她照慣例將談昊恩送到談宅大門後，轉身就要走向對面的家。
　　「姊姊。」談昊恩忽然揪住她的制服裙子，清澈的桃花眼裡映著她微訝的臉龐，「那個……我……」

　　這是梅愛莓護送他回家一個月以來第一次被叫住，感覺出他似乎有什麼話想說，便安靜地等待下文。

　　「我……家裡現在……媽媽不在，都只有我一個人……姊姊陪、陪我好嗎？」他說得斷斷續續，音量小又不敢直視對方，非常惶恐會被拒絕。

　　過去他都是一個人在家等待母親下班，拿著母親留給他的零用錢買外食填飽肚子，如今多了一個熱心照顧他的姊姊，讓他體會到原來被關心的滋味是這麼地溫暖、美好，進而萌生出想將對方留在身邊的渴望，他知道姊姊是真心對他好，還會督促他的課業，這些都是自己的母親無法給予的。

　　梅愛莓聽到「一個人」就皺起秀氣的眉，回想過去確實沒有一次見過談爸爸，而談媽媽都是在就寢時間下班……

　　談昊恩等不到她的回應，小臉立刻黯淡下來：「姊姊，是不是我……」

　　「好，姊姊陪你。」梅愛莓拉著他往自家移動：「餓了吧？姊姊做晚餐給你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