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在文字深淵的睡姿

　　蛋糕上的草莓 第二章(二)

　　談昊恩瞇起眼打量母親與她身旁的男人，心裡想的卻是「關正耀能夠撐多久」。

　　母親離開那個無情無義的生父後和許多男人交往過，每一任都不長久，最長的不超過八個月，可想而知出入過家裡的「陌生人」有多少。那些人追求的是一時的刺激與新鮮感，嘗過了就膩了，喜歡的壓根不是母親本人。

　　這個姓關的和媽媽交往多久了？有三個月嗎？算算時間，應該也差不多了吧！但是關正耀是頭一個敢插手他們母子吵架的人……

　　「好。」談昊恩勾起一抹笑，「下個月我會搬出去，不會再鬧了。」語畢撇下滿臉吃驚的母親，快步走進樓上的臥房。

　　❤

　　「哇！草莓！」女同學的驚呼聲從前方傳來，迅速跑到剛把點心拿出來的談昊恩面前，神情十分羨慕又垂涎地盯著桌上的小蛋糕：「雖然昨天的檸檬派很好吃，可是我更喜歡草莓！還有嗎、還有嗎？」

　　其他路過的同學眼見有好東西，連忙湊過來道：「好香喔！昊恩，可不可以幫我們跟愛莓學姊多要幾個？」

　　小小的班級教室內瀰漫著香甜的氣味，在場的同學都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看來。

　　被包圍將近一年已經習慣成自然的談昊恩不再像以前那樣膽怯，輕輕搖頭道：「愛莓姊的時間有限，每天就是這麼多，大家分著吃吧！」話落拿出另一塊更大的草莓蛋糕，讓那些眼睛放光的同學們快速解決了。

　　談昊恩望著他們滿足的表情，很清楚同學喜歡的是他帶來的好處，與他聊天只是順便的。

　　「有什麼了不起的……」訕笑聲在身後響起，但只是碎嘴幾句，並沒有和他正面衝突。

　　到哪都有喜歡他與不喜歡他的人，他也學會看開，即使是神也無法讓全世界的人都崇拜祂，反正自己的身邊只要有愛莓姊就夠了。

　　「給你。」忽然一個粉紅色的方形禮物盒映入他的眼簾，最先和他搭話的女同學周玲玲神情有點靦腆地說：「算是謝禮啦！馬麻說我不可以白白吃你一個學期的點心，還有也替我謝謝愛莓學姊做那麼多蛋糕分給我們。」

　　談昊恩盯著那個禮盒好一會，又抬頭瞅著周玲玲，呆呆地沒有回話，直到對方舉得手痠了，一把塞進他手中他才反應過來。

　　「妳為什麼……」

　　「我剛剛不是說了嗎？回禮呀！」周玲玲反而覺得他很奇怪：「其實我覺得你人挺好的，做個朋友吧！」

　　她會來跟他搭話的原因就跟其他人一樣，今天居然做出朋友宣言？

　　周玲玲的姊妹淘就是個相當擅長判斷時勢的人，聽到她發出「好友邀請」後，馬上露出怪異的表情並將她帶開。

　　「玲玲，妳在想什麼？他那個人……」談論聲漸遠，不過對此場面麻痺的談昊恩用膝蓋猜也能夠猜到那絕對是負面的批評。

　　沒關係，他有愛莓姊就夠了。

　　談昊恩堅信自己新制定的人生守則是正確無誤的，心情平靜地度過一天的課堂。

　　「……昊昊，你不喜歡嗎？」梅愛莓瞅著兀自發呆的鄰家小弟，滿臉困惑地問。

　　談昊恩猛地抬頭，看看梅愛莓，再看看餐桌上的炒飯，總算想起自己半小時前喊餓，梅愛莓將他帶到梅家休息，立即下廚炒了碗香噴噴的米飯給他。

　　「今天……有同學說要跟我當朋友。」

　　梅愛莓愣了一下，隨即露出衷心的笑容：「真的嗎？那很好呀！」

　　談昊恩本人卻沒什麼喜悅的表情，反而丟出一個風馬牛不相干的問題：「姊姊為什麼這麼喜歡做飯呢？」

　　這發問的時機頗令人匪夷所思的，但是小孩子的思考本來就很無厘頭，更何況鄰家小弟願意敞開心房和她傾吐心事她高興都來不及了。

　　「為什麼喜歡……」梅愛莓歪著頭思索了一下，「我啊，從有記憶開始就看見爸爸賺錢養家很辛苦，媽媽也全心全意地幫忙爸爸的事業，因此三餐都得自行解決，自己當然是會覺得寂寞啦，可是一見到晚歸的父母筋疲力盡、餓著肚子的樣子，就想著我是不是能幫上什麼忙呢？

　　「自己一個人看著食譜一知半解地學，做得手忙腳亂的，現在想想真覺得有點不可思議……每次見到你們吃著我的料理時露出幸福的笑容，自己也會覺得很幸福。」

　　「幫忙……」談昊恩表情愣愣地聆聽著。

　　「是啊！做自己能力所及的，就算只是跟他們撒撒嬌，也可以讓他們放鬆心情喔！」

　　「那……我也可以幫媽媽的忙囉？」那張粉嫩漂亮的小臉多了一點興奮的光采。

　　「嗯，她一定會很高興的！」

　　得到鄰家姊姊的鼓勵，談昊恩總算擺脫憂鬱的表情，拿起湯匙享用晚飯。梅愛莓見他重拾笑顏，便放心地開始打理起家中環境。

　　「姊姊，我來幫忙！」談昊恩捧著吃完的空碗小跑步來到流理台邊，動作略嫌笨拙地洗起碗來，「是這樣做對吧？」他昂仰小臉，向身邊的人詢問道。

　　梅愛莓噴笑一聲，表情寵溺地摸摸鄰家小弟的髮頂，稱讚道：「沒錯，昊昊好棒！」

　　鮮少得到讚美的談昊恩低下頭，頰邊透著嫩紅的顏色。姊姊對他很溫柔、很有耐心，比媽媽更像媽媽。

　　梅家家長雙雙進家門就見到兩個小孩和樂融融相處的情景，不禁跟著露出笑容，他們都喜歡這個有點羞怯的乖孩子。但快樂的時光總是過得特別快，現在已接近晚間十點，談母快下班了。

　　梅愛莓牽起談昊恩的小手：「不早了，走吧！」

　　豈知他反揪住她的衣襬，表情透著彆扭：「不要，我不要回家。」

　　談宅就在梅宅對面不到二十公尺的距離，談昊恩隨時都可以來找梅愛莓玩耍，這陣子不知道怎麼了，開始抗拒回家。起初梅愛莓以為他怕寂寞，會陪著他一塊待在談宅直到談媽媽下班，不過隨著談昊恩日益依賴她的情況看來，事情好像沒有那麼單純。

　　「為什麼？」她問。

　　「就是……不想。」

　　梅愛莓看看保持沉默的父母，再看看鄰家弟弟充滿鬱悶的臉蛋，覺得有必要問清楚。她得跟談媽媽報告談昊恩的異狀，說不定是因為缺少母愛才會鬧彆扭。

　　「媽媽她……」談昊恩欲言又止。

　　「她怎麼了？」

　　「……我不想回去。」他再次重申自己的立場，偏偏又不肯說明原因，搞得梅愛莓一個頭兩個大。

　　梅母許純華見自己女兒真的沒輒了，只好親自出馬，連哄帶騙地總算說動談昊恩，讓這個小孩主動走了出去，梅愛莓連忙尾隨其後。

　　「哎呀？」下班歸來的談佳茵一開門就發現有個熟客，莞爾道：「愛莓又來陪我們昊昊啦？不好意思，老是這樣麻煩妳！」

　　梅愛莓正想開口時，見到一個面生的男人跟在談佳茵身後進屋，到了嘴邊的話語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這位是談爸爸嗎？梅愛莓從沒見過談家的男性，原以為他們是單親家庭，但是她現在感到非常地困惑。

　　此時，她感覺到坐在右側的男孩抱住她的手臂，頭顱垂得很低，動作明顯表現出排斥之意。

　　如果那男人是昊昊的父親，昊昊又怎麼會是這樣的反應？

　　短短幾秒鐘的時間梅愛莓已理出大致的頭緒，當下站了起來，請談佳茵借一步說話。

　　談佳茵聽了報告後只有滿滿的嘆息：「那孩子怕生，他從小就沒有父親，不曉得要如何跟男的大人相處……我試著讓他習慣，但是成效很有限。」

　　「阿姨，妳說昊昊會有這種反應是因為他害怕妳帶回來的……朋友？」梅愛莓使用中性的字眼避免尷尬。

　　「算是吧，這也不能怪他……唉！不說這些了，謝謝妳如此關心昊昊，但愛莓妳還有功課要寫吧？趕快回去，千萬不要耽誤到妳的時間。」

　　梅愛莓張嘴欲言，但立刻想起這算是別人的家務事，沒有外人置喙的餘地。她無聲地嘆息，旋即向談母道別。

　　「姊……」談昊恩見到梅愛莓即將離開的背影，直覺地想叫住對方，但下一秒卻合上嘴巴，默默地看著對方消失在視野中。姊姊每天花費許多時間陪伴他，他應該知足了，不可以太任性。

　　他跳下沙發，跑向正朝他走來的母親，伸手拉著她道：「媽媽，我幫妳捶肩膀！」

　　「真的嗎？」談佳茵覺得很驚喜，因為向來害羞壓抑的獨生子鮮少提供這種親子服務。

　　「真的！」

　　「那先幫叔叔按摩好不好？」

　　「……」

　　談佳茵見兒子面有難色，自然不願勉強，只好對還坐在位子上、滿臉苦笑的男友拋去一個帶著歉意的眼神。

　　「怎麼樣？」

　　梅愛莓甫踏進自宅，父親的問語就從前頭傳來。

　　客廳的燈光大亮，驅散了夜晚的深沉，為公事繁忙一整天的許純華已先行上樓休憩。梅忠泰則好整以暇地坐在單人椅上，等候女兒返家。

　　「什麼怎麼樣？」梅愛莓被問得莫名其妙。

　　「前幾天問妳的話這麼快就忘了？妳要繼續升學嗎？」

　　「啊……」梅愛莓大夢初醒般地瞪大眼睛，「原來是在說這件事，我考慮了很久，覺得還是多學一點，將來好幫忙爸管理……」

　　「要妳多事？」梅忠泰冷冷地打斷她的話尾，「想升學就乖乖念妳的書，別東想西想的最後一事無成，我賺的絕對夠妳花用！」

　　怎麼說得好像她很敗家一樣？梅愛莓感覺有點委屈。

　　「妳昨天拿材料做太陽餅嗎？」梅忠泰問。

　　「呃，是，媽說可以給我練習……」

　　「哼！」梅忠泰倏然站了起來，神色相當不快，「沒人叫妳做這些！餅皮糊成那樣能吃嗎？餡料比例也亂做一通！麥芽糖加得太多，想弄掉別人的牙嗎？妳有時間搞這些有的沒的，為什麼課業不用功點？妳的成績越來越退步，到底在想什麼！」

　　「我……」梅愛莓吐出一個字就無話可說，因為自己正如父親所說，兩面都想討好卻落得兩頭空的窘境──是她太高估自己的能力了。

　　「若妳對公司的工廠那麼有興趣，」在她反省的時候，梅忠泰繼續說道：「妳得考上前三志願我才允許妳進出。」

　　梅愛莓吃了一驚：「可是……」

　　「如果妳不喜歡這個條件，那麼等妳中學畢業就來工作，妳自己選吧！」梅忠泰發下最後通牒，不管女兒還有什麼話想說便快步走上樓。

　　梅愛莓杵在原地發愁。

　　學業，工作，興趣，分開進行都沒有問題，偏偏她貪心的很，每一樣都想沾一點，起初她真的覺得這樣的自己十分了不起，周圍的人都對她五體投地，但是她依舊太天真了。

　　無論她再如何厲害，終究只是一個人。

　　臥房內，許純華點亮一盞夜燈，抬眼就見到丈夫推門而入。

　　許純華問道：「小莓才十三歲，不覺得那些話太沉重了些嗎？」

　　梅忠泰不冷不熱地回：「十三歲的時候，我已經在扛米袋了。」

　　「你當人人都像你一樣是無敵鐵金剛呀？」

　　「她顧著家裡，心卻放在外頭，連身為學生的本份都做不好，難不成妳要我嘉許她？」

　　許純華望著他，唇角勾起淡淡的笑，「她只不過是找到自己的興趣罷了，你還記不記得她第一次烤生日蛋糕給你？」

　　梅忠泰不回應。

　　丈夫的沉默以對早在許純華的意料之中，「你喔，老是擺張臭臉，害那孩子怕你怕得要命。你也認為她做得很好不是嗎？再給她一點時間吧！」

　　夫妻結縭近二十年，不易生育的她只得了這麼一個女兒，她一直小心翼翼地呵護著，希冀女兒能夠平安、快樂地成長，但是丈夫太過求好心切，嚴格要求愛莓當上他心目中的完人。正好一個扮黑臉、一個扮白臉，導致愛莓這孩子小小年紀就懂得看人臉色，真不知是好是壞。

　　「她自有分寸。」梅忠泰沉默須臾，終於回道：「她是個聰明人，知道該怎麼做。」

　　「她已經做得夠好了，別忘了她還抽得出時間陪昊昊。」

　　聽到熟悉的人名，梅忠泰擰了擰眉：「昊恩那孩子是挺好，但他的母親……一個女人怎麼養孩子？」

　　許純華笑著反問：「一個男人怎麼養孩子？」

　　「小純，妳明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對方一定是有什麼難言之隱，別碎嘴人家的私事。」

　　「我不是想八卦她，而是她忙於工作，都把昊恩交給愛莓照顧，愛莓能顧多久？」

　　說到重點了，許純華也不禁側頭思索，覺得這真是個好問題。

　　女兒的課業只會越來越沉重，相對地，她能夠陪伴談昊恩的時間就會越來越短，到時候談昊恩又要當回鑰匙兒童。

　　「要不我改天和談小姐說說，讓她將昊昊放在安親班？」許純華提議。

　　梅忠泰翻了個白眼：「妳認為她的財力許可嗎？」

　　「這……」

　　「我會抽時間和她商量，妳別煩心了，睡吧！」梅忠泰為談話下了句點，然後關燈上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