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在文字深淵的睡姿

　　蛋糕上的草莓 第四章(二)

　　關何杵在原地，目送同事的背影。不久，他掏出手機撥了通電話。

　　接聽的人劈頭就問：「隔這麼久才打來，有進展了沒有？」

　　「她比我想像中的倔。」關何淡淡地回：「我可是真的感冒發燒，本想將計就計引她入甕，但她好像缺了很多條神經。」

　　「哈！我就說這種類型的不好搞嘛！你還信誓旦旦能迅速搞定……欸，不是我要唱衰啦！現在改變目標還來得及，免得浪費時間。」

　　「她有腦袋，有腦袋的自然有點難度。」

　　「喔……」對方很明顯在憋笑：「你拐著彎罵過往的女人都是腦殘啊？話說回來，可以讓你的鬥志如此高昂，真的讓我越來越想見見本人了！梅小姐是大美女嗎？」

　　「那你恐怕要失望了，她不是什麼絕世美女，但還挺可愛的，像團好吃的肉包。」

　　「噗哧！哈哈哈──好，我知道了！那你就繼續攻略你的肉包吧！哈哈……」

　　❤

　　梅忠泰覺得女兒大有問題。

　　約莫半個鐘頭前，女兒臉色蒼白地衝進家中，不理會他的詢問就躲進臥房，像是背後有怪獸追殺似的，晚飯也推辭不吃。

　　在他嚴格的教育下，這孩子從小到大的成績都是榜上有名，學科的理解與運用是基礎中的基礎，表現當然不能太差，工作能力、交際手腕更是他一手調教出來的，雖然尚未臻至完美，但已經算是相當出色了。

　　還能有什麼問題？

　　「愛莓，我有話跟妳說。」梅忠泰端著一碗飯，走到女兒的房門外說道。

　　正埋在被窩裡尋找冷靜之道的梅愛莓聽到父親的聲音後，連忙下床開門。

　　「拿著。」梅忠泰一把將飯碗塞到女兒手裡。

　　梅愛莓囁嚅著說：「爸，我說了不餓。」

　　梅忠泰冷著臉問：「減肥？」

　　「不是。」

　　梅忠泰看了看女兒那帶點畏縮的眼神，諒她不敢說謊，「那就邊吃邊聽我說，下個月我會讓關何接手妳的位子，而妳就到二樓的生產部管事。」

　　「唔──」梅愛莓險些被米飯噎著：「爸！你這是──咳咳！這人事調動會不會太突然了？你、你沒跟我商量過呀！關先生的企劃能力我絕不會懷疑，但原本的生產部主管呢？」

　　「沒有善盡品管責任，開除了。」梅忠泰挑著眉反問：「怎麼，人事安排還得過問妳的意見嗎？妳是老闆？」

　　「我不是反對，只是在想……為什麼爸一開始不讓我去生產部門？」

　　與她親近的人都了解她對料理的熱忱，要是她可以被分配在心儀的位置上，要她一整天待在工廠都願意。

　　梅忠泰皺眉，顯露出不快的神色：「我有我的用意，妳如果想留在公司做事就別老是質疑我的決定。」

　　「……是。」

　　梅忠泰忽然話鋒一轉：「昊恩那孩子下次什麼時候回來？沒和妳說？」隨即伸手從褲子口袋抽出一個牛皮信封，「妳和他比較常碰面，請妳把這個還給他，順便告訴他不用那麼見外。」

　　滿腹疑惑的梅愛莓接過來一看，發現是一疊千元鈔票，「這是什麼意思？」

　　「安親費。假如他真的想償還什麼，請我一頓飯就是了，不必送這包來。」

　　梅愛莓思索一會才想起一點模糊的印象，沒想到鄰家小弟到現在還惦記著這件事。

　　「他的工作順利嗎？」忠泰問道。

　　「聽他的口述狀況還不錯的樣子，談媽媽也樂見其成。」

　　「嗯，他是個能吃苦的孩子。」

　　那是不得不吃吧？忍住吐槽的梅愛莓滿臉苦笑，不予置評。

　　能夠獲得父親的嘉許已是件非常難能可貴的事了，若是與父親爭論細節那就是吃飽太閒。

　　況且，和這件事相比起來，關何異樣的態度才真的令她不知所措。

　　被男人──尤其是帥哥追捧，應該是讓人陶陶然，虛榮心膨脹的感覺才對，她對關何無好感也無惡感，純粹同事關係，從未想過深入一步，或者說她不敢想。

　　這樣的好運不應該降臨在她的身上，是的，不應該。

　　❤

　　風光明媚，今日的火車站與以往同樣人聲鼎沸，回鄉的、出遊的人群熙來攘往，遠看就像忙碌的黑蟻般依循路線邁步，談笑聲、腳步聲交織成熱鬧的都市交響樂。

　　頭戴鴨舌帽遮陽的談昊恩一面走向月台，一面低頭撥打手機。

　　他修長的手指正飛快地輸入文字，傳送簡訊給梅愛莓報平安。每一次工作結束就會傳訊息給對方，表示自己平安無事。

　　喀嚓！

　　拍照的聲響在雜沓的腳步聲中顯得突兀，尤其是職業因素對攝影鏡頭十分敏感的談昊恩當場停步，抬頭尋找聲音來源。

　　一個身材嬌小的少女放下原本高舉的手機，檢視著剛才拍好的照片，沒有注意到有人正盯著她瞧，隨即轉身鑽進人潮中。

　　談昊恩箭步尾隨。有時會冒出偷拍他的傢伙，這麼愛偷拍不去當狗仔實在太可惜。

　　「……拍到了！」少女渾然未覺被人跟蹤，逕自跟同伴回報：「妳算得好準，他真的在這個月台出現耶！哪，手機還妳，記得傳一份給我喔！」

　　少女的同伴是個高個兒的美麗女子，削肩的長裙洋裝襯托出其嫵媚的氣質，蓬鬆的短髮挑染了幾綹藍色。

　　她微微一笑：「辛苦了，回家等我的消息吧！」

　　「好喔，拜拜！」少女蹦蹦跳跳地跑遠了。

　　「張晴。」

　　短髮女子──張晴聽聞呼喚時吃了一驚，抬頭對上談昊恩的雙眸：「……真巧。」

　　「不巧。」談昊恩說道：「真的那麼想要我的照片的話，明天我請小郭送一打給妳，何必做這種鬼鬼祟祟的行為？」

　　張晴褪去嘴角的笑意，面無表情地望著他：「我會把照片刪除的，請你大人有大量，別和我計較吧？」

　　「張晴，妳為什麼要偷拍我？」

　　「我是你的粉絲，想要留你的日常照片作為收藏。」

　　「妳的演技很差，妳哪裡是什麼見鬼的粉絲？」談昊恩朝她走近一步，想從她異常冷靜的臉上找出蛛絲馬跡，「妳到底有什麼目的？妳對我的行程瞭若指掌，現在想裝傻不覺得太遲了嗎？」

　　張晴是個敬業、不耍大牌的女模，私生活沒出過什麼亂子，為人也很親切隨和，就是看他的眼神不太對勁，總像是在盤算什麼。

　　「我不是你的敵人，Alan。」張晴嘆了一口氣，「你這又臭又硬的脾氣哪值得她惦記這麼多年……Alan，就當作我們沒碰過面好嗎？」

　　「妳很顯然在迴避我的問題，妳為什麼要拍我？」

　　「……」

　　談昊恩見對方那倔強的眼神就知道自己逼問不出什麼，理所當然地火大了。

　　他壓抑咆哮的慾望，咬著牙道：「張小姐，我沒得罪過妳吧！」

　　「的確沒有，但我也不是要陷害你。」張晴拿起手機將方才偷拍到的照片刪除，「我能體會你的心情，只不過……有些事我很難現在就解釋清楚，給我一點時間，我一定會給你個交代。」

　　「我要怎麼知道妳不是在晃點我？」

　　張晴無奈之餘，拋出三個字：「周玲玲。」

　　談昊恩愣在當場，覺得這名字既陌生又熟悉，像是……

　　「你早就忘了她吧？她真傻。」張晴撩起嘲諷的笑容，搖了搖頭，然後離開了談昊恩的視野。

　　他該記得嗎？

　　談昊恩握緊拳頭，原本的好心情已經煙消雲散，悻悻然地搭上列車。

　　他回到談宅的第一件事就是整理自己的物品，一箱一箱地打包起來，動作迅速果斷，看呆了其母談佳茵。

　　從超市採買日常用品回來的談佳茵聽見兒子房裡的聲響，連忙上樓想關心、關心聚少離多的孩子，孰料一進房就見到這幅情景。

　　「昊昊！」她趕緊撲向被擺在一旁的紙箱，滿臉驚慌地喊：「你這是在幹什麼？你還在跟我賭氣嗎？我沒有要趕你走的意思啊！」

　　「我想搬出去住，需要什麼理由嗎？」談昊恩頭也不抬地繼續打包，「自己都幾歲的人了還和母親同住，一點出息都沒有。對妳而言也挺好的吧！我走了以後妳隨時都能帶男人回來……」

　　響亮的巴掌摑在他白皙俊美的臉皮上，中斷了他的話尾。

　　他的動作略停，沒多久便冷笑兩聲，回頭拉開膠帶封箱，「被我說中心虛了？還是覺得羞恥？無所謂，我可以理解妳想追尋幸福的心情，可是這與我無關，別扯上我。」

　　「為什麼……」談佳茵淌下淚水，哽咽著問：「為什麼你總要這樣劃清界線？我是你媽媽呀！我想照顧你、彌補你錯了嗎？我做錯什麼了？我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讓你正眼看我？」

　　談昊恩將紙箱堆疊好後，微笑道：「妳唯一做錯的就是生下我，那種男人也只有妳把他當寶，噁心至極。」

　　「那是因為──」

　　「搬家公司的人差不多要到了，妳別擋在這裡。」談昊恩推開母親，一邊拿起手機撥打電話，一邊走出房間：「喂？姊，我回來了，我跟妳說……」

　　❤

　　偌大的工廠內充滿了嘈雜、規律的機械聲響，梅愛莓穿梭其中，一一巡視機器的運作情形，並在紀錄簿上打記號。接管生產部的時間未滿半個月，一切都還在老鳥的陪同下摸索。

　　「小心。」一名工人推著推車準備要在梅愛莓的後方卸貨。

　　「是第二批原料嗎？」梅愛莓問。

　　「是的。」

　　「我也來幫忙。」梅愛莓捲起袖子，彎下身想將一袋原料提起來，不料重量比預估中的還要沉，提了兩下都沒能撼動分毫。

　　正覺得懊惱的時候，一雙有力的手臂代替她把袋子抓了起來。

　　「已經跟妳說過不要勉強的。」關何面帶無奈地說：「這東西應該要放在哪？」

　　梅愛莓神情略為尷尬地指了一個方向。

　　迅速解決雜事的關何走回梅愛莓面前，簡略地交代今日的工作流程，「差不多就是這些，有任何不清楚的地方嗎？」

　　「都很清楚。」

　　「……妳的手怎麼回事？」關何毫不避諱地舉起對方的手臂查看：「又是擦傷、又是瘀青的，妳真的沒問題嗎？」

　　受到質問的梅愛莓早就赧紅一張臉龐，低著頭不敢與他那雙透著心疼的眼眸相接，「關先生，請、請放手……」

　　到底為什麼會心疼她？難道是……不可能的！她一點都不可愛，男生們根本就不會喜歡她……拜託關先生不要再對她這麼溫柔了，她很惶恐！

　　關何瞅著她的髮頂，眼裡閃過一抹冰冷，隨即放柔語氣問道：「是不是我那天太唐突，嚇到妳了？我希望妳可以明白，我對妳是認真的。」

　　梅愛莓倒抽一口氣，連忙轉頭張望四周，確定工人們都專注在自己的事務上頭後，猛然抽回自己的雙手，結結巴巴地回：「你別、別說這些了！你怎麼可能喜歡我？我長得這麼……不起眼，你的稱讚我聽得很心虛啊！你太恭維我了，公司裡還有很多比我好的女孩，你應該……」

　　「我想不透，妳到底在害怕什麼？」

　　淡淡的問語敲進梅愛莓的耳裡，彷彿是一道驚雷，驚得她一跳。

　　「……我還有很多公事待處理，有空再聊吧！」這當然是她的推託之詞，表示令人尷尬的談話到此為止。

　　關何絕非不會看人眼色的人物，這種事最忌諱操之過急了。他目送走遠的梅愛莓，嘴角撩起冷冷一笑。

　　這個女人，真不是普通的難搞。

　　接連幾天梅愛莓都避著關何，只要遠遠地瞧見後者的身影都會馬上繞道而行，其怪異的行徑自然引起眾人的側目，紛紛議論這兩人是否鬧翻了。阿花小姐也大感納悶，但見了梅愛莓如此避嫌，又想起自己可憐的單戀，一陣長吁短嘆後就重新投入工作的懷抱。

　　「愛莓姊，我送資料來囉！」活力十足的小莉咚咚咚地跑進梅愛莓的辦公室，「原本是關前輩要拿來給妳，可是他說妳好像不想看見他，就請我跑一趟……你們吵架了嗎？」

　　梅愛莓聽到中間已經在遮臉了：「我們哪來的架可以吵？只不過是……小莉，我問妳，妳喜歡男友的什麼地方？」

　　小莉被天外飛來的一問弄得有點呆傻：「呃，現在要討論私事？我、呃，我男友很可愛啊！很積極、陽光、溫柔，還有……」她扳指數著自家男人的好處，「總之跟他在一起很舒服、很愉快啦！愛莓姊問這個做什麼？」

　　「……那妳覺得關先生適合當妳男友嗎？」

　　「嗄？」小莉整個人被嚇了一跳，「他、他是很迷人沒錯，但是我絕對不做不切實際的幻想！這樣問我我好難回答喔！」

　　「妳不覺得他有點可怕嗎？」儘管對人家失禮，梅愛莓仍舊脫口問道。

　　小莉神情頗認真地思考一會，「可怕？關前輩長得很俊耶，怎麼會可怕？妳是說氣質？這樣回想起來，關前輩的確有種高深莫測的氣場，眼神挺殺的……」

　　「他表現得很完美，」梅愛莓說，「什麼事情都很完美，包含笑臉都是，這個世上哪有人是十全十美的？」

　　小莉聽得一愣一愣的，撓著頭回道：「他一定也會有缺點的，只是我們都不夠深入了解他，又怎麼會知道呢？」

　　是的，這點她自己也很清楚。梅愛莓沉默不語，揮手請小莉回去處理正事。

　　妳到底在害怕什麼？

　　她怕自己期望越高失望也越大，過去自己向心儀的男孩告白，得到的都是毫不留情的訕笑；她怕無才又無貌的自己配不上關何，就像過去那樣，配不上高挑陽光的帥學長。

　　呵。她忍不住自嘲一聲，真是年紀到了才會追憶往事。

　　接近下班時刻的現在，梅愛莓見工作進度正常，便放鬆緊繃了數天的神經，徐徐走上樓，要將統計表拿給父親過目。

　　「搆不到嗎？」斯文的男中音傳來，「別站那麼高，很危險的，還是讓我來吧！」

　　「啊，謝、謝謝。」

　　梅愛莓行經企劃部時，朝靠牆櫃的方向投去一眼，對於關何替女同事拿取物品的舉動已經是司空見慣。他的為人是眾所皆知的。

　　忽然間，梅愛莓意識到了什麼，駐足思考。

　　關何連向她表示「喜歡」的時候，都是風度翩翩、溫和有禮的，不見絲毫忸怩。

　　真是個有魅力的男人，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