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在文字深淵的睡姿

　　蛋糕上的草莓 第五章(一)

　　夜晚。

　　「真意外妳會主動邀約。」人流稀疏的街道上，關何噙著爾雅的微笑與梅愛莓並肩行走。

　　梅愛莓回以一笑，「雖然你在敝公司服務不久，但是幫了許多忙，我認為應該請客一頓表示謝意。」

　　「是貴公司向來如此，或者是恰好我有這項殊榮？」

　　「我個人請你。」

　　關何聞言，溫和的笑容微微僵住，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對方。怪了，這女人明明躲著自己好幾天，怎麼今天這麼反常？她在盤算什麼？

　　「這怎麼好意思呢？」關何神情靦腆地搖頭道：「不如當作是交個朋友，這場飯局各付各的吧？」

　　「都可以，我沒有意見。」梅愛莓大方附議，下一秒手機鈴聲響了起來，是鄰家小弟打來的。她稍微走遠些接聽，沒多久便折返回來，表示繼續向前邁步。

　　用餐的兩人表面談笑風生，實際上卻是各懷心思。

　　「關先生的人緣這麼好，讓我很羨慕呢！」梅愛莓感嘆道：「要是我也有你一半的待人哲學就好了。」

　　「別這麼說，妳也有妳的優點。」關何眼神溫柔地注視著她：「我喜歡的是妳的自然不做作。」

　　噹！

　　梅愛莓不小心手滑，使得湯匙掉進湯碗內，「這……喜、喜歡……」糟糕，她不能慌、不能慌。「咳嗯！關於這點，我、我想弄清楚……你是真的……」自己居然連話都說不好，天啊……

　　「妳怎麼就是不相信我喜歡妳的事實呢？」對坐的男人倒是很坦然地說：「美貌是一項優勢，但是內心腐敗的人是無法長久美麗的。愛莓，在妳的眼裡我就那麼膚淺嗎？」

　　不是膚淺，是令人發毛。梅愛莓垂下臉，「將來你遇見比我更好的美女一定會改變心意的，誰說外表美麗的人，內心必定是醜陋的呢？我能拿出來說嘴的也只剩下工作了吧！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我不會嫌棄自己的外表，但很可惜的是社會就是如此現實，俊男美女就是比別人吃香。我很慶幸自己的家境不錯，讓我可以順利地完成學業，到自家公司謀職，我已經很滿足了，至於戀愛……我應該不是個好對象吧？自己一點女人味都沒有。」

　　「談感情是要互相的。」關何不以為忤地說：「兩個人交往就是為了了解對方的性格，包容對方的缺點，即使磨合不來也是好聚好散，何必想得那麼複雜？」

　　「……」梅愛莓無語。

　　真抱歉，她一點經驗都沒有。她暗暗苦笑，知道自己嘴上說不贏對方。

　　「看來妳不喜歡我吧？」好一會都未得到回應的關何神情無奈地笑問：「是我不夠誠懇，抑或不夠吸引妳？」

　　如此直接的問話讓梅愛莓感覺臉龐越來越燙，「我對你沒有那種……感覺……況且，你也不是真的……」

　　話語未畢，一道急匆匆的人影從外奔入內，在二人桌前止步，「姊，妳怎麼都不接我電話？害我在外面像無頭蒼蠅一樣轉了好幾圈！」

　　來人正是談昊恩，從他略嫌凌亂的衣著和氣喘吁吁的模樣來看，像是奔波了許久。

　　他的出現中斷了關、梅二人的交談，氣氛變得有點尷尬。梅愛莓正想開口時，關何已邀請談昊恩入座。

　　關何率先釋出善意，「初次見面，我是……」

　　「我知道，我不是找你的。」談昊恩毫不客氣地翻了一個白眼，逕自對梅愛莓道：「我還當作妳有什麼急事，原來只是跟這傢伙吃飯，我說過了吧！這次回來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妳。」

　　關何別具深意地瞅著談昊恩片晌，唇邊撩起淡淡的笑意，默默地把談話空間讓給了眼前的男人。

　　「昊恩，沒禮貌。」梅愛莓低聲斥責，「等我回家了再說也不遲，有需要急於一時嗎？」

　　「當然有，我搬家了。」

　　梅愛莓吃了一驚，雙眼圓瞪：「你……你怎麼……伯母知道這件事嗎？什麼，那你還這麼堅持？」

　　「妳想說的就只有這些？」談昊恩蹙眉，「妳應該要支持我的，我不想長到這麼大了還得被管東管西的！而且妳也知道我討厭她帶回來的男人！」

　　「你完全不和伯母商量，她……」梅愛莓看著鄰家小弟越來越難看的臉色，倏然想起過去某段令人陰鬱的回憶，便三緘其口，暫且不和他爭執。「關先生，很抱歉，我先和朋友回去，你……」

　　「不要緊。」悠閒品嘗熱飲的關何瞇眼一笑，「下次再約吧，我會期待的！」

　　燦爛的笑容差點就炫花梅愛莓的眼，也讓她的心跳猛然亂了一拍，好像是頭一次見到關何如此爽朗的笑容，爽朗得都要讓人融化了。

　　不，自己怎麼又在意淫同事！嗚嗚，太變態了……

　　談昊恩壓根不管鄰家姊姊內心有多麼糾結，伸手拉著人就走了出去。

　　「你搬到哪裡住？」梅愛莓神情無奈地問。

　　「離這裡不遠，用走的只需要十分鐘。」談昊恩誠實回答。

　　「我還是不明白你這麼做的理由……你們應該坐下來談談的。」

　　「我不要。」

　　梅愛莓不禁一愣，接著抽回自己的手腕，不語地望著他。

　　「我不要。」他重複聲明，「她不可能放棄男人的懷抱，她不能忍受沒有人愛她，我也不能忍受她毫無尊嚴地倒貼別人。」

　　「注意你的用詞，你說的人是你的母親。」

　　「那又怎麼樣！」談昊恩像隻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怪叫起來：「母親？她有身為母親的自覺嗎？姊，我們是一起長大的，妳會不清楚她是怎麼對我的嗎？如果沒有妳……如果沒有妳，我不會曾想著要成為教師的！」

　　曾？是的，曾經，過去式。

　　那時鄰家小弟眨著亮晶晶的雙眼，向梅愛莓發表美好的未來藍圖，那個藍圖裡有她、她父母，以及談媽媽，大家健康和樂地生活在一起，談昊恩說自己想要教育出快樂的學生，即使學生的家庭不健全，至少還有老師會關心他們。

　　聽起來有點傻里傻氣的，可是那是他的夢想──曾經的夢想。

　　「那你為什麼放棄了？」梅愛莓問道。

　　談昊恩決定從事模特兒行業的那一天，她什麼都沒有問，因為她很清楚，這個孩子一定是慎重考慮後才會付諸行動。她不問，不代表她不關心。

　　現在談昊恩主動提起，她當然要趁勢提問。

　　「為什麼？不為什麼。」談昊恩自嘲地一笑，「愛莓，妳見過我父親嗎？」

　　「沒有……」

　　「我也沒有。」

　　平淡的語氣令梅愛莓的心頭揪了一下。

　　談家的成員一直只有兩個人，成年男性在談家都只是短暫的過客。

　　「妳覺得，我這樣的人如何教育下一代？」

　　聽到這裡，梅愛莓終於忍不住了，皺著眉反問：「怎麼不行？你在害怕什麼？」

　　是啊，他們都在害怕什麼？

　　也許是因為長得越大，膽子就變得越小了。

　　❤

　　「還有點亂，請將就一下。」談昊恩掛著有點難為情的笑容，拿了一把木椅給鄰家姊姊。

　　新搬入的套房裡，紙箱隨意擺放在牆邊，嶄新的裝潢散發著油漆的化學味，地板散落著許多雜物，行走間必須小心翼翼地閃避障礙物。

　　梅愛莓沒有入座，反倒捲起袖子，拿起清潔用具就要打理環境。

　　「姊！」談昊恩連忙制止，並順勢摸了一把對方的小手，「我不是請妳來當清潔婦的，單純喝茶、敘舊好嗎！」

　　梅愛莓看了看凌亂的四周，暫時忍住想做家務的慾望，坐下來和談昊恩說話。

　　「姊，我們認識多久了？」

　　「我算算，嗯……應該有十五年吧。」

　　「十五年，夠長了。姊，妳有喜歡的人嗎？」

　　「呃？」以為自己聽錯的梅愛莓眨了眨眼，望著神情有點困窘的男人，「怎麼忽然關心起我的感情生活了？」她有點好笑地說：「即使我喜歡誰，對方未必喜歡我。」

　　談昊恩追問：「那到底有沒有？」

　　「沒有，你這麼在意呀？噢，千萬不要介紹男人給我唷！我可不想浪費彼此的時間……」

　　「那妳可以接受年紀比妳小的男性嗎？」

　　等等，話題越來越奇怪了。「昊恩，你現在是在做戀愛諮商嗎？那你找錯對象了。」

　　談昊恩抿嘴，露出不滿的眼神，「我很認真、很嚴肅的，愛莓，我努力了這麼久，妳怎麼就是沒發覺？」

　　梅愛莓真的呆住了，尋思自己究竟漏了什麼訊息，居然聽不懂鄰家小弟在說什麼。

　　「姊，我們相差四歲對吧？」

　　她點頭，「是啊！」

　　談昊恩將椅子挪近鄰家姊姊身邊，肩靠著肩，感受到對方的體溫時，更加堅定了坦白的決心。

　　「妳覺得四歲的差距大嗎？」他必須要講得很明、很明，這個遲鈍的女人才會明白吧！

　　「不會……咦？莫非……你喜歡上年長的同事？」

　　談昊恩不理會煞風景的提問，伸手搭著梅愛莓的椅背，再次拉近距離，「在妳眼裡，我是男人嗎？」

　　什麼時候跳到生物學了？梅愛莓很有耐性地回：「就生理性徵而言，你的確……」

　　「我不是這個意思！」談昊恩暴躁地打斷：「愛莓，我開始懷疑妳有意敷衍我！現在我靠妳這麼近，近到都要貼上妳的身體了，妳連一點點感覺都沒有嗎？一點點不自在都沒有嗎？」

　　面對突如其來的貼身質問，梅愛莓確實感到有點驚嚇、有點壓迫、有點想逃離，可是比起這些感受，她更想了解鄰家小弟到底是怎麼了！

　　「昊恩，你現在是在問我……」

　　「問妳喜不喜歡我！」談昊恩唰的一聲站了起來，白皙的臉孔上掛著幾分急躁與怨懟，「梅愛莓，我喜歡妳這麼久了，為什麼都要視而不見！妳以為我搬出來是為了什麼？我是為了要證明自己可以獨立，可以養家，可以追求妳！我說的重要事情就是這個！我不再是那個需要妳保護的小孩子了，我不要當妳的弟弟！」

　　將累積多年的怨氣咆哮出來的感覺非常舒暢，但緊接而來的驚慌與害怕卻令談昊恩不敢喘上一口大氣。

　　他說出來了！而且是用這麼沒有情調的方式說出來！怎麼辦，愛莓會不會生氣？會不會被嚇哭？

　　他不想搞砸的！

　　然而，梅愛莓的反應以上皆非，她跟著站了起來，臉色有點蒼白。

　　「……你喜歡我？」語氣乾澀。

　　談昊恩愣了愣，隨即點頭。

　　「你跟關何都說喜歡我。」梅愛莓動了動嘴唇，揚起一抹不自然的笑容：「你說的對，我從沒有把你當成一個男人看待，在我眼中你一直都是那個靦腆、善良又纖細的小男孩……很脆弱、很可愛的小男孩，待在你身邊的應該要是個溫柔甜美的小女孩，而不是我。

　　「也許，你只是因為身邊可信任的女性太少了，所以只能喜歡我。為何不出去看看？這世界很大的。」

　　這番話等同於拒絕。

　　被拒絕的男人呆站原地，良久吐不出話來。

　　「你懂嗎？」梅愛莓的眼裡湧出淚水，一字一句的說：「謝謝你喜歡我，可我配不上你。我知道你長大了，卻不知道你的心思已經和以前不同，我其實是個不細心的姊姊呢……喔、對，你說了不想再當弟弟。」

　　「愛莓……」

　　「我想獨自靜一靜，有什麼話改天再談好嗎？」

　　談昊恩看著神情黯然的梅愛莓，心口悶悶的很不舒坦，自己何曾想讓心愛的女人露出這種表情？

　　「好吧，我送妳下樓。」

　　於是兩人在凝重的沉默中分開。

　　❤

　　「愛莓姊，妳是不是瘦了？」

　　正在飲水機前盛裝熱水的梅愛莓抬頭，對著詢問的同事小莉拉開一個有點尷尬的笑。

　　「有嗎？我覺得沒變呢。」她回道。

　　小莉撫著下巴，神情認真地打量眼前的女子，「嗯，我真的覺得妳瘦了，愛莓姊瘦下來挺好看的啊！需不需要我傳授幾招減肥妙方？」

　　瘦下來好看，給誰看？梅愛莓在心中自嘲，輕輕搖頭：「謝謝，不用了，我還有很多貨要趕，哪有心思減。」

　　近日沒有什麼胃口吃飯，體重大概是因為這樣下降的吧……那又如何呢？減肥不能讓世界和平。

　　小莉見到梅愛莓消沉的樣子，悄悄猜測興許是碰上了戀愛的煩惱，當下也不說話，轉身就跑了出去。沒多久，一個男人走進飲水間。

　　「愛莓，妳不要緊吧？」

　　梅愛莓吃了一驚，一面拴緊保溫瓶，一面思考關何怎麼會忽然跑來，「呃，我很好啊！該不會是小莉那傢伙……」她感覺被打敗了，頗無奈地說：「我很好、很健康，只是在想些事情，表情比較嚴肅而已。」

　　關何一臉疑惑：「嗯？我聽說妳是因為壓力太大影響胃口，讓妳食不下嚥才會消瘦的，我也覺得妳變了很多。是我的關係嗎？千萬不要憋在心裡。」

　　是不是因為關何呢？這問題很難回答，既不能說有關係，也不能說沒關係，這到底要她怎麼解釋？

　　「你……如果……」她猶豫片刻，續道：「如果你不是真心喜歡我，就不要對我這麼好，我真的……很困擾。」

　　關何沉默。

　　不是因為挫折，而是因為驚詫。

　　這女人是如何看穿的？他的偽裝向來無懈可擊，連梅忠泰這個老江湖都被他徹底騙過，為何這個貌不驚人、閱歷不深的女人能夠看穿他？

　　為什麼？哪裡穿幫了？

　　他的反應極快，不一會就露出受傷的表情：「原來妳一直不肯相信我……就不能給我一個機會表現嗎？」

　　梅愛莓退後一步，垂下頭顱，「關先生，你很成熟、很穩重、很迷人，但就是太完美了，高不可攀。你會看上我本就是件奇怪的事，再說……你的眼睛……」

　　「眼睛？」

　　「每一次你說『喜歡』的時候，都冷冰冰的，沒有溫度。你對客戶的微笑、對我們的微笑，都像是精準計算過的角度。」

　　「……」

　　關何褪去可憐的外衣，面無表情地凝視著不敢抬頭的女人。

　　「所以，我才會覺得……」

　　「愛莓，請妳看著我。」關何的聲音柔柔的像絹布浸在水中晃盪一般。

　　梅愛莓聞言，雖然遲疑了一下，但仍聽話地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