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在文字深淵的睡姿

　　蛋糕上的草莓 第一章(一)

　　厚重的檔案夾被磅的一聲丟到辦公桌上，眾人都曉得這是準備「開炮」的節奏。

　　「為何要用這種方式上架？定位不夠清楚，印象也不夠強烈！妳說說自己前後改了多少次都卡在同樣癥結，我們的產品形象是什麼不需要我說明吧？妳的能力不應該只有這樣，江郎才盡了嗎？嗯？」

　　如連珠炮般的問話毫不留情地轟向梅愛莓，但沒人敢為她說上半句話，因為老闆公事公辦的鐵血作風是六親不認的。

　　「我……」

　　「還有什麼好說的？」老闆不怒反笑的表情更加令人害怕：「妳過去委託外包打廣告，做出來的成效根本不能看！梅小姐，請問公司還有多少經費可以讓妳揮霍？」

　　「……」

　　「說話啊！」

　　梅愛莓的頭低得已經不能再低：「爸，我……」

　　「在辦公室裡不准叫我爸，沒大沒小！」梅忠泰以手指敲著桌面，發出叩叩的聲響，表情多了幾分不耐：「在大家面前訓妳不是我要羞辱妳，而是要讓員工知道我不會因為妳是我女兒就對妳徇私包庇！妳自己回去再好好想想，我罵得有沒有道理？這戀人系列的案子可是妳提的，妳就得負責到底！關何。」

　　被點名的關何立即從座位上起身，神態恭敬地回應：「我在。」

　　「你在行銷領域應該是箇中老手了，請你幫幫梅小姐。」

　　「是。」

　　「好了，沒事了，都回去崗位吧！」

　　「是……」梅愛莓有氣無力地回，隨即抓著被退回的檔案夾慢慢走回座位。

　　從小到大她的成績都是頂尖的，可是再如何會念書都不過是紙上談兵，因此從高中開始她就自請到公司實習，好讓自己早日適應職場環境，在別人無憂無慮地享受學生生活時，她卻提早面對彷彿永無止境的職場難題。

　　就結果而言自己確實成長迅速，即使與比自己年長許多的同事共事也不會有太大問題，不過人都是有弱點的。她可以站在消費者的立場揣摩消費心理，且能從茫茫大海般的資料中歸納出各族群的需求，頭幾年的確交出一張亮麗的成績單，業績直線上升，但是當她想從接近飽和的市場中殺出另一條路時就碰到瓶頸了。

　　是她想得不夠周到嗎？還是……

　　「碰到問題就是要想辦法克服，不用太難過。」隔壁傳來安慰的低語，對心情沮喪的梅愛莓而言不啻是一道暖流。

　　她略將椅子退後些，望著相隔一條小走道的關何，回以禮貌性的微笑，「謝謝你，關先生。」

　　「別那麼見外，叫我的名字就行了。」對方回道。

　　咳……梅愛莓感覺不自在地乾咳一聲，自己可不想被當成全公司女同事的敵人，還是先做好份內的事務比較重要。

　　「梅記」在傳統糕餅業中是享譽五十年的老字號，清爽不甜膩的口味與扎實的餡料是其最大賣點，接班的第二代老闆穩健守成，無意再拓展事業版圖，只接重大節日與婚宴喜慶的生意，直到近五年來嘗試轉型精緻糕點，搶攻年輕人與中高層級的客群，至今已躋身百大食品行列。

　　能有如此亮眼的轉變背後最大功臣非老闆的獨生女梅愛莓莫屬，只不過無論如何讚美吹捧，本人都會表示她承受不起，自動把行銷成功的原因歸於自家的商譽和品質才會獲得消費者肯定。這樣謙虛不居功的性格贏來一片掌聲，可惜嚴以律己也嚴以待人的梅忠泰認為女兒只不過是完成該完成的職責，有什麼好讚揚的，更別說女兒壓根不想被家族企業綁住，身在心不在的人留不了太久。

　　「爸，你和媽太辛苦了，我不能不幫忙呀。」每次提及此事，梅愛莓就很頭痛。

　　「妳很偉大嗎？沒有妳就做不成？」梅忠泰翻了個白眼，回答始終如一的冷酷。

　　父親就是這樣，說話總帶刺。梅愛莓自認從小訓練心臟承受力，絕對比一般人還要強悍，可是當自己的一番努力被潑冷水時還是會覺得有點沮喪。

　　好比現在，父親指派關何協助她修改提案等於是在間接賞她一巴掌。

　　「哈……哈啾！」糟糕，現在連在心裡抱怨都會遭到天譴嗎？她十分無奈地想。

　　「妳還好吧？」一隻拿著面紙的手掌伸到梅愛莓的眼前。

　　她感到有點難為情，乾笑著婉拒了關何的好意，自己從口袋中抽出面紙包。

　　關何是個好看的男人，白淨斯文的臉皮，總是掛著溫和的笑容，瀟灑倜儻、風度翩翩，新進一個月就迷倒全公司單身的女職員，聽說上一份工作是在某大公司當組長，不知怎麼地跑來這裡屈就一個小職員。

　　梅愛莓不像那些女同事熱愛八卦，人家愛到哪裡工作都是人家的自由，更何況她覺得關何雖然乍看人畜無害的模樣，但是通身精明幹練的氣質多了一分壓迫感，那是在染缸裡打滾過的證明。

　　況且，比起那些個人私事，她比較好奇的是為什麼關何特別關心她？不但會噓寒問暖，也會邀她去吃飯……這樣的舉動已經引起某些女孩子的不滿了，像是剛剛走過去的一個女同事就給了她非常不客氣的白眼。

　　她被瞪得非常委屈，因為戀愛這檔事與她絕緣，根本沒有瞪她的價值。

　　她，梅愛莓，二十七歲，戀愛等級還在新手村打轉，連走出去和小怪PK都有困難。她很有自知之明，臉蛋已經長得不夠漂亮了，身材更是悲劇，身高不到一五五，體重卻逼近六十大關，在提倡瘦竹竿的現代到哪都會被譏笑像團肉球。

　　當然，她也不會天真地以為關何是個喜歡肉球的男人。

　　梅愛莓咳了一聲，連忙抓回有點出神的心思，迅速整理起先前收集到的競爭對手的商品型錄。

　　「愛莓姊！」一道甜美的女性嗓音伴隨著高跟鞋的腳步聲來到她的身邊，年輕亮麗的臉孔很是興奮：「我差點忘記說！關於妳上次試做的新口味，妳說那味道還有待加強，可是我拿了一些給親朋好友試吃，他們都……呃，關……關前輩。」

　　梅愛莓順著同事的目光轉頭一看，關何不知何時坐到她身旁的空位聆聽她們的心得交流會。

　　「嗯？」關何後知後覺地勾起一抹微笑：「怎麼了，繼續說呀？」

　　後輩小莉險些被那爾雅的一笑勾走魂魄，臉色頓時脹得更紅，結結巴巴地講不出完整的語句。

　　「那他們覺得好吃嗎？」感覺有點尷尬的梅愛莓追問道。

　　「呃，嗯……大家都說很美味……如果將來推出，一、一定會支持……」小莉的臉龐越垂越低，都快點地了。

　　梅愛莓點頭道：「這樣啊，或許可以考慮在下個檔期推廣……」

　　「新商品嗎？」關何插嘴問：「這不是愛莓該做的事情吧？」

　　小莉馬上抬頭解釋道：「關前輩，你還不知道嗎？愛莓姊的手藝很好的！不只時常幫公司研發新奇的口味，也會把傳統糕餅轉變成好看又好吃的零嘴，她是──」

　　「小莉。」梅愛莓拉拉同事的袖子，用眼神示意她別再多說。

　　「愛莓姊，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為什麼不現在告訴關前輩呢？」

　　因為她覺得關何看她的眼神變得很奇怪。

　　關何靜靜地望著她片刻，眼裡閃過一抹複雜，爾後淡笑道：「真看不出愛莓這麼厲害，是我有眼不識泰山。」

　　梅愛莓發誓，這一刻她發毛了！

　　❤

　　自請加班加到晚間九點的梅愛莓回到家時，一張美麗的臉蛋立即從轉角探了出來，一邊大喊「姊姊終於回家了」一邊衝過來抱住來不及反應的梅愛莓。

　　「咦？」她眨眨吃驚的雙眸，稍微拉開彼此的距離後，仰起臉望著比她高出一顆頭的談昊恩：「你怎麼有空來，今天沒工作？」

　　「昨天拍完新造型了。」現年二十三歲的談昊恩不復兒時的稚嫩與畏縮，細緻秀美的瓜子臉滿溢著雀躍又孩子氣的笑容，頭上頂著時下流行的斜邊多層次的髮型，襯得整個人活力四射，讓心情低落的梅愛莓見了就不由自主地嘴角上揚。

　　「那就是休假的意思囉？吃飯了沒？」

　　「當然吃過了，妳說過的，三餐要定時定量，而且吃宵夜會胖。」

　　「很好、很好。」梅愛莓神情滿意地踮起腳尖，伸長了手摸摸談昊恩的髮頂表示嘉許，「難得休息記得回家看看你媽，不要老往我這邊跑，免得你媽以為你不要她了。」

　　「我哪敢。」談昊恩扮了一個鬼臉，隨即拉著她往她的香閨移動，口氣討好地說：「姊，快到房間去，我帶了很多漂亮的衣服給妳，妳穿起來一定很好看！」

　　「亂講，什麼好看？小豬怎麼穿都是小豬。」梅愛莓很清楚自己有幾兩重。

　　「誰說的？」談昊恩的腳步忽停，語調降了八度，連帶表情都變得冷冰冰的，冷凝得有點嚇人：「哪個瞎了眼的亂說話？」

　　其實，鄰家小弟這麼挺她，她是真的很感動，但是人始終要面對現實的，不是她裝作不知道，自己的身材就會馬上從肉球變成竹竿。

　　於是她嘆道：「我說的。」

　　「妳這樣有什麼不好？」反而是談昊恩不高興了，白皙俊美的臉孔板了起來，「阿姨！」他轉頭呼喚正在廚房切水果的梅母，然後抓著一臉莫名其妙的梅愛莓到廚房去：「阿姨，妳覺得妳女兒胖嗎？」

　　「什麼？」梅母愣了一下，不一會就掩著嘴笑道：「怎麼啦，我們家小莓要減肥喔？小莓這樣剛剛好啊，哪裡胖？女孩子減什麼肥，沒有肉的女人沒人要啦！」

　　可是太多肉的也沒人要吧……梅愛莓默默在心中吐槽。

　　「啊，還是說小莓覺得媽媽是胖子？」梅母扁著嘴反問。

　　呃……好吧，她必須承認自己遺傳到老媽，老媽的身材有多圓潤她的就有多圓潤，客觀來說老媽不算胖，要胸部有胸部、要屁股有屁股、要腰線也是有腰線的，就是整體三圍都比別人寬一些，看起來像是凹凸有致的「肉包」。

　　「我……」現在有四顆眼珠子目不轉睛地瞪著她，讓她壓力很大：「不覺得媽很胖，我錯了。」

　　對，她錯了，她應該聽談昊恩的話回房試穿新衣，就不用在這裡承受老媽可憐兮兮的眼波攻擊，若是被老爸知道她「欺負」老媽，明天鐵定有臉色看了。

　　對於她的虛心認錯，一老一少很滿意，談昊恩重拾笑顏，推著她到臥房收禮物。

　　梅愛莓見到床鋪上疊滿了各式洋裝和襯衫、短裙後，差點被炫花眼。

　　「全都是給我的？」她覺得有點不可思議，隨手拿起一件檢視，不管是質料還是裁縫的工夫都屬上乘，全部的衣物加起來應該是她好幾個月的薪水吧！

　　「對啊，都是新的喔！送給妳。」談昊恩拿了一件小洋裝貼在梅愛莓的身上比對，眼裡盈滿了溫柔的笑意：「果然和我想的一樣，很適合妳。拿去換上，我想看妳穿起來的樣子。」

　　照理說得到這麼棒的禮物她應該要感到開心的，問題就在於這個份量太多了，是哪家服飾店倒了清倉大拍賣嗎？

　　家族企業賺的不少，梅愛莓的家境當然不愁吃穿用度，但是她一向維持節儉的美德，尤其不看重外表的打扮（因為「投資報酬率」太低），衣物都是有需要時才添購，談昊恩出手這麼大方，讓她不免有點忐忑。

　　這孩子接的都是小廠商拍攝平面的委託，照理說酬勞應該豐厚不到哪裡去，怎麼他每一次都……

　　「這些衣服很漂亮，可是……」

　　「別想退還給我。」談昊恩直接截斷梅愛莓未完的話語，嘴角雖掛著微笑，但目光冷冽，有股難以言喻的壓迫感，「我送妳就是送妳的，妳老叫我拿去分給別人，妳當我是什麼？」

　　自認反應能力不差的梅愛莓當場愣住，瞪著他那不悅的臉色，心裡微覺怪異。她老早知道這鄰家弟弟人前一個樣、人後又是另一個樣，但談昊恩親疏遠近分得十分清楚，鮮少對身邊的親友動怒，怎麼今天翻臉了？

　　接觸到梅愛莓那古怪的眼神，談昊恩這才意識到自己一時沒能忍住竟洩漏出一分怨氣，當下勾唇瞇眼，掩飾幾秒鐘前的尷尬：「跟姊姊說笑的啦，真以為我生氣了？妳要是不收，我可是會很傷心的！」

　　他見梅愛莓仍帶著一絲狐疑的神色，不禁暗罵自己愚蠢，愛莓是多麼細膩的人，絕對不能自亂陣腳。他趕緊推著她進盥洗室，一口氣塞了三、四件新衣服要她換穿，轉移注意力才是上策。

　　只不過當梅愛莓更衣完畢走出來時，他的眼睛都發直了。

　　不妙啊，被轉移注意力的人好像是他……

　　他悄悄地抹了抹嘴角，再三確認自己沒流出口水破壞優雅的形象，自己那不軌的企圖千萬不能被發現，他必須扮演好純潔、乖巧的鄰家弟弟。

　　「明天姊姊就穿這樣去上班吧？」他湊過去摟著梅愛莓的肩膀，以關愛之名行吃豆腐之實。嗯，軟軟香香的，比外面那群減肥減到面有菜色的「難民」簡直不在一個檔次。

　　梅愛莓聞言，神情有點為難地看看自己身上的蕾絲花邊襯衫和粉紅碎花短裙，覺得這麼粉嫩夢幻的打扮不太適合自己：「我……」

　　「很可愛。」

　　「呃？」

　　「沒有妳想的那回事，很可愛，我保證。」

　　「……」為什麼昊恩知道她想說什麼？她有那麼好解讀？「謝謝你的恭維，我真的……」

　　「難道姊姊不喜歡嗎？」鄰家弟弟露出委屈的眼神。

　　唉！梅愛莓不知嘆了人生第幾百次的氣，姑且順著談昊恩的意思回答。

　　「太好了！」談昊恩高興得不能自己，一把抱住她撒嬌道：「我已經跟阿姨說好今天留下來過夜，姊姊要陪我聊天嗎？」

　　梅愛莓一愣，直覺回道：「我明天沒休假。」

　　「又不是聊通宵，只是像以前那樣陪我說說話。」

　　「昊恩，那是你國中以前的事情了。乖，去隔壁的客房睡，我待會洗完澡會過去陪你一下。」

　　洗澡……談昊恩的腦內掠過活色生香的畫面，但馬上就將兒童不宜的歪念壓下，擺出鄰家弟弟的招牌無辜表情問：「真的不能像以前一樣嗎？」

　　梅愛莓瞪著他那張即使年過二十仍依稀可見童年輪廓的美臉，尤其那雙水汪汪的桃花眼正發出「不要拋棄我」的可憐訊息，簡直比苦情鄉土劇裡的女主角還可憐。

　　當初瘦弱的小男孩如今長成挺拔的男人了，怎麼心智卻一點長進也沒有？

　　他的雛鳥行為可以說是根深蒂固，要改正過來不是那麼容易的。真要說起來，事情的源頭就在她──梅愛莓的身上，當年的她太好強，將弱小的談昊恩完全納入羽翼之下，保護得滴水不漏，也難怪談昊恩至今仍離不開她的庇護。自己可不能再這樣寵下去，否則他永遠都不會長大。

　　「不能。」她硬著心腸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