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在文字深淵的睡姿

　　番外 美麗的達太安(七)

　　於是乎，他們像是發神經似地騎車雙載衝往海灘。

　　這時候並不屬於觀光旺季，也不是週休二日，來海邊閒晃的民眾只有小貓兩三隻，不過正好適合想放慢腳步賞景的某二人。

　　晴天的海水是美麗的藍綠色，越遙遠的海面越是接近澄澈的藍，好像與天空連接成一幅漸層的畫布，平緩的浪花拍打著沙灘，吹來的海風十分涼爽，同時夾帶著令人清醒的鹹味，偶有鳥群劃過天際，添上幾筆顏色。

　　林洛南想也不想地就脫下鞋襪，讓冰涼的海水沖刷著赤裸的腳踝。

　　「太陽還沒下山耶……」她像是在自言自言地說。

　　「對啊，還早。」樊日羽有點無奈地笑道：「也不見得要等到它下山，只要妳心情轉好就可以離開。」

　　林洛南眨了眨眼，瞅著他好一會，緊繃的俏臉終於緩和下來：「嚇到你了對不對？我生氣的樣子很醜吧？」

　　樊日羽嘀咕：「我才沒有那麼膽小，反而很擔心……」

　　「擔心？」像是聽見笑話般，林洛南哈哈笑了兩聲：「我是什麼人？擔心我？了不起回家揍沙包而已，又不是去殺人放火！」

　　「這是兩回事！」樊日羽忽然翻臉，「妳父親擔心妳，我也會啊！只要是朋友都會！」

　　林洛南聽著對方的教訓，一點也不覺得被冒犯，甚至可以說是相當愉悅。

　　從來沒有人──應該說沒有男人──如此在乎過她，為她的事情如此生氣、著急，還配合她的任性，帶她到海邊散心。樊日羽是個溫柔體貼的朋友，看著他就像是在看一條毫無汙染的溪流，淙淙潺潺，清澈見底。

　　她沒有忘記他的承諾，一年半的觀察期只剩下約莫半年，她曾驚訝也納悶過，何以擁有好人緣的樊日羽那麼死心眼地不去認識新的女孩呢？但是這個疑問她只是放在心裡，有些事情並不是問了就能得到答案。

　　無論如何，樊日羽所付出的關懷仍是令人感動的。

　　「我母親……」林洛南主動開了話題，娓娓說道，「只有舒晨了解我母親的事，因為我只信任她。現在我想了想，覺得說給你聽也無妨，你不是個大嘴巴的人。

　　「媽媽她出生在平凡的小家庭，念平凡的學校，拿平凡的成績，唯獨她的外貌不平凡，十五歲時被星探相中，對方開出非常美好的條件，告訴外公、外婆如果媽媽走紅，有了大筆的收入後哪還需要念什麼書。媽媽沒有演過戲，連小學的話劇都沒有參與過，只憑著一股衝勁和夢想，說服外公、外婆簽下合約。很快地媽媽被送去培訓，各方面的表現都十分出色，這也許就是人家說的天生的戲精吧？她頭一回擔綱的角色是鄉土劇女主角的女兒，完美地演繹出叛逆自我又渴望被愛的青少年，可以說是初試啼聲就獲得迴響，從小配角到重要配角，再從重要配角到主角，她的星途非常順遂，一個巔峰接著一個巔峰。

　　「媽媽到了二十三歲，決定和青梅竹馬的爸爸結婚，原本爸爸是拒絕的，他自認一介攝影師配不上大明星，是媽媽堅持要跟他在一起，兩人才步入禮堂。他們結婚的事在公司裡傳了開來，上頭的人認為婚姻會使得媽媽的身價下跌，因此嚴禁所有人洩漏消息，可是沒有多久媽媽懷了我姊姊，肚子是不可能掩蓋得住的。媒體大幅報導媽媽的私生活，反而讓媽媽的知名度提高……對老闆而言，一棵搖錢樹變成大搖錢樹是求之不得的，也就不在乎保密不保密了。聽說姊姊出生時，許多人送來賀禮，祝福姊姊能和媽媽一樣美麗優秀。

　　「後來老闆換人了，換成老闆的兒子，出手很大方，一上任就辦了個晚會，請所有員工和簽約藝人出席，媽媽當然也出席了。」

　　林洛南說到一個段落便停了下來，美麗的眼眸望著專注聆聽的樊日羽，慢慢咧開一個甜美的微笑：「媽媽喝下新任老闆請的雞尾酒就不省人事，醒來後發現自己衣衫不整地躺在某個房間裡……你應該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媽媽想去驗傷，卻被新老闆威脅若是敢說出去，照片、錄影帶絕對會讓她一夕身敗名裂，她怎麼可能犧牲自己用青春拼來的成就？於是她懇求對方放她一馬，你覺得我母親的下場是什麼呢？對方踩著她的死穴，想盡辦法糟蹋她，媽媽怕得不敢跟別人訴苦，連自己的丈夫都不敢。

　　「有一天她受不了了想跳樓輕生，肚子忽然痛起來，到婦產科檢查才知道懷了我。關於這點你不用擔心，我的父親不是那個男人。人家都說為母則強，媽媽不跳樓了，決定要好好照顧自己。新老闆得了消息，連忙跑來關心，只因為他認為孩子有可能是他的。兩人當然馬上吵了起來，事情一下子鬧到我爸爸那邊去，爸爸從頭到尾都被蒙在鼓裡，在得知事實的那一刻，他把那個男人壓在地上痛打，換來一場傷害告訴的官司，丟了工作，媽媽也因此被冷凍，雖然錄影帶沒有曝光，但是再也沒有機會登上螢光幕。

　　「聽說我差點見不到這個世界，失去鎂光燈的媽媽越來越憂鬱，幾度想拿掉我，因為她不想要多一個人受苦，幸好都被外公、外婆擋了下來。只可惜他們並不能時時刻刻守在媽媽身邊，到我四歲的時候，媽媽吞安眠藥自殺了。從此以後，爸爸不准我們碰媽媽的東西，也不准看新聞以外的節目，什麼都不准。也許是我和媽媽長得相像的緣故，爸爸管我管得特別嚴，只要我有一點和姊姊不一樣，都會讓他生氣很久。

　　「我的故事說完了，是不是很無聊呢？」

　　自我解嘲的林洛南搖了搖頭，「算了，就當作我在講古吧，這種劇本連八點檔都不演了！」彎腰撿起擱在一旁的鞋子後，邁步走向上坡處的紅磚道。

　　「等等！」樊日羽一把攫住林洛南，語氣有點顫抖：「為什麼要這麼勉強自己？妳根本沒有在笑啊！」

　　從頭到尾林洛南都是皮笑肉不笑，連述說自己的哀傷都要如此掩飾，裝作自己毫不在乎的模樣真的會比較好過嗎？

　　「啊，是嗎？」林洛南一臉「居然被你發現」的表情，嘆了一口氣，接著抬手抹去對方頰上的淚水，「我的演技退步了，這麼容易就被你識破。話說我都沒哭了，你哭個什麼勁呀？謝謝你陪我散心，但是你對我太好了，反而讓我覺得很愧疚呢！」

　　樊日羽不免有點尷尬地擦拭著濕潤的眼眶。

　　林洛南問：「我實在不想談戀愛，我沒有那麼多的時間浪費在小事上，當朋友不好嗎？」

　　樊日羽的嘴唇開閤幾下，卻沒有發出聲音來，最後揚起一抹苦笑，「沒有不好，隨妳的意思吧……妳應該累了，我送妳回去。」

　　見到他這種反應，林洛南也說不上是感到失落或是鬆一口氣。

　　自己在期待什麼？

　　她甩甩頭，想讓自己清醒一點，隨即跨上樊日羽的機車後座。

　　忙起畢業作品時，感覺日子過得飛快，樊日羽扳指算算，打從退出社團後，自己竟然已經有兩個多月沒有參與社交活動，都快變成孤僻的家裡蹲了。可是看看周圍的室友、同學，一個比一個邋遢，大夥為了不延畢都是爆肝在趕稿，按表操課的自己在眾人裡算是相當乾淨、規律的，有時還會收到旁人羨慕嫉妒恨的眼神。

　　樊日羽暫時放下未完成的作品，走出寢室，到一樓打公共電話跟家裡人報平安。父母向來對他很放心，閒聊幾句便掛上電話。

　　「日羽！」一聲焦急的呼喊從後頭傳了過來。

　　他連忙轉過身，見到王昌明推開宿舍大門衝了過來。

　　「日羽，我到處找你！」王昌明的神態異常慌張，天氣並不熱，但是額頭、背部都是汗水，像是從什麼地方趕過來似的，「出事了！她們……她們……」他緊張到連句話都講不清楚，連忙給了自己一耳光，「林洛南陪蘇恩郁去、去試鏡，結果兩個人都出事了！我聯絡不到管舒晨，我們……」

　　王昌明來不及說完眼前的人早已像陣旋風般奔了出去。

　　他放聲大喊：「日羽！我都還沒告訴你地點啊──」

　　二人火速趕到舉辦試鏡會的商業大樓，兩輛閃著燈號的警車停靠在出入口前，幾名講無線電的員警正往電梯前進。

　　「警察……」王昌明的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需要報警？不會那麼恰恰好是因為試鏡會而來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