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在文字深淵的睡姿

　　番外 美麗的達太安(五)

　　上午，大禮堂。

　　黑暗之中，木製平台上的鎂光燈是唯一的光源，樊日羽一身淡紫素面長裙，頭頂金色短假髮，低調地佇立在飾演女主角的蘇恩郁身後，負責保管女主角丟過來的物品，是個沒有台詞的龍套角色。

　　今天是正式演出之日，台下座無虛席，演員們比往常更加賣力表現，以求得到劇團前輩的青睞。

　　事實上，樊日羽一點也不在乎自己的龍套角色當得稱不稱職，自然更不在乎其他人的表現是好是壞。他像個局外人般，回到後台便呆坐在椅子上，神情麻木地看著社員進出幕前幕後，心中亂得快聽不見周遭的雜音。

　　他覺得自己沒有開竅。

　　家中的哥哥、姊姊從小就很受同儕歡迎，或許是因為他們幽默風趣、笑容可掬，社交互動可說是無往不利，連交男女朋友都不必太花心思就有人登門追求，壓根不會有人問「你是不是真的喜歡我」。

　　林洛南要他好好想一想，他想了好幾天，想到今天公演了還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他喜歡的是「舞台上的林洛南」？

　　是的，他必須承認，一開始他的確對林洛南那精湛的演出驚為天人，但那只能算是一個契機，一個喜歡上她的契機。而她居然質疑他的心意，冷著臉叫他回家想清楚？這算不算是變相的拒絕呢？

　　「各位辛苦了！補充點水分吧！」一名幹部提著大袋的冷飲走進休息間慰勞社員。

　　雖然話劇社招募新血一年比一年艱難，但是留下來的人都是懷抱著純粹的夢想與熱忱堅持至今，無論是台前或台後的人員都盡自己最大的努力追求完美，這一點著實令人欽佩。

　　樊日羽看著情緒或亢奮或緊張的眾人，不希望自己的低氣壓破壞如此團結的氣氛，隨手拿了一杯冷飲就坐在無人的角落，再一次思考自己究竟該如何行動才能讓林洛南相信他的情意。

　　他發呆的時間很長，手上沒有錶，並不清楚具體過了多久，等到他回過神時，社員有的回舞台去了，有的躺在椅子上睡著了，小小空間變得十分安靜。

　　門口佇立著一個陌生的男人。

　　那人穿著素淨的淺灰短袖襯衫搭配丹寧長褲，濃眉俊目、挺鼻薄唇，擁有健康的蜜色皮膚，身材修長但不瘦弱，結實優美的手臂線條展現出長期鍛鍊的成果，此時正含笑望著他。

　　誰啊？

　　「咦？學長！」一名社員神情驚喜地跳離座位，「真難得看到你來！過來坐呀！」

　　「妳忙妳的，不用招呼我。」被稱呼學長的男人搖搖頭，做了一個要對方稍安勿躁的手勢，「我是來看看你們的演出有沒有如我所想的順利，妳待會要上台吧，還不去準備？」與社員寒暄完畢，便走到樊日羽面前彎腰打量。

　　「沒看過你，新社員？」男人漾出一抹感興趣的笑。

　　樊日羽想了一下，從剛才的對話和男人的樣貌大略整理出一個答案，於是很鎮定地回：「是，我是新社員，尹學長。」

　　尹峰加深笑容，直接在他身旁坐下，「怎麼，偉大的社長向你提過我？」

　　樊日羽點頭，「是的，社長說你在忙畢業專題，已經退出社團了。」

　　「有空閒時我還是會來探望的，誰教你們這麼令人放不下心。蘇恩郁還是老樣子纏著小南嗎？」

　　聽到後面的問句，樊日羽幾近本能地繃起身體，不禁狐疑地瞅著尹峰：「學長跟洛南很熟？」

　　尹峰姿態慵懶地靠著椅背，一臉打趣地說：「日羽，百聞不如一見啊！舒晨說的真是一點都沒錯。別這麼敏感，我與小南之間是純友誼。」

　　這番說詞擺明了就是「我知道你喜歡林洛南，請不要反應過度」，令樊日羽羞愧難當，差點要去鑽地洞。

　　尹峰倒是笑了起來，「舒晨跟我聊過你的事，因為你是本屆唯一的新成員。有什麼好害臊的，沒人不知道你喜歡小南啊！不過身為學長，有些事想提點你一下。」

　　樊日羽覺得心裡有種難以言喻的異樣感，畢竟自己在半個月前被心儀的女孩撇下，現在就有個初次見面的學長來指點迷津……該說社團的消息太靈通嗎？唉！

　　「小南沒有戀愛經驗不是因為沒人追求她，而是她根本不在乎。」尹峰說。

　　「不在乎？」

　　「沒錯，她都將那些人的感情當作是一種偶像崇拜，崇拜包裝過後的她，因此她完全不認為對方是動真格的。任誰都看得出她對演戲的執著，對她而言演戲比研究戀愛重要太多。」

　　樊日羽呆愣地聆聽著，不置一詞。

　　「她說她在看到我的第一眼就決定要加入社團，一定要。」尹峰自己說著說著又笑了起來，林洛南那張異常熱切的臉孔記憶猶新啊！「她說光是想像和我演對手戲的畫面就快興奮到睡不著，我起初還自作多情誤會她是不是煞到我，暗地考慮要把自己已經有對象的事實告訴她，可是……呵呵，她真的是個很有意思的傢伙！她跟我聊的話題全在影視娛樂上打轉，頻頻問我有無意願角逐演藝圈，直誇我有天分什麼的……

　　「後來我輾轉得知，小南的母親曾是紅極一時的演員，卻不知道怎麼了，被經紀公司緊急冷凍，從此消聲匿跡。我本來在想她有這樣的母親，童年過得應該不是太愉快，但是她那熱血又樂天的性格在在證明父母輩的恩怨與她無關。我們都知道她深愛演戲，那是她繼承下來的血液，我甚至認為她想代替母親重新站上舞台。」

　　聽到這裡，樊日羽感到茫然了，「學長，你和我說的這些有什麼用意嗎？」

　　「當然有，人格的養成中家庭因素佔了大部分的比重，若你真的想打動小南的心，就應該從了解她的家庭背景開始。」尹峰說道。

　　「學長專程來指引我？」

　　尹峰雙手插進褲子口袋，「談不上指引不指引，我跟小南朋友一場，她是個很可愛的學妹，如今出現一個真心追求他的男人，我當然要推上一把。怎麼，這個理由很牽強嗎？」

　　樊日羽想了想，然後搖頭道：「不會，我可以理解。」

　　「噗哧……」尹峰噴笑一聲，「舒晨說你有趣，是真的挺有趣的。很少有人像你這麼老實了，希望你可以保持下去。」

　　呃，這到底算褒還是貶？

　　尹峰不甚在意學弟的無言以對，又說笑了一陣，直到舞台劇落幕，演員魚貫回到後台時才暫停話匣子，起身和迎面奔來的林洛南相擁在一塊。

　　「阿峰！你終於肯出現了！」林洛南像個孩子一樣開懷大笑，手邊使勁拍著學長的背脊，把場面搞得像是睽違多年的親人重逢似的，「自從你退社團後我就少了一個對手，王昌明那群人哪比得上如花似玉的你啊？真是想死我了！」

　　「如花似玉不是用在男性身上吧！」尹峰被逗得很樂，任由學妹「施暴」。

　　在後頭收拾道具的王昌明翻了個大白眼，冷哼兩聲表示不屑。

　　「不准碰她！」顧不得卸妝的蘇恩郁尖叫一聲，然後提著澎澎裙的裙襬飛奔過來，神情憤怒地瞪著尹峰：「尹學長，男女授受不親！小南的小手和美麗的身體只有我可以碰！只、有、我！」

　　「等妳追到她以後再說吧！」

　　「我會的，等著瞧吧你！」

　　被晾在一邊的樊日羽很努力地忽略學長姊們那沒營養的鬥嘴，偷覷著滿臉雀躍、拉著尹峰敘舊的林洛南，她從進來到現在都不用正眼看他一眼，想必是在躲他。

　　雖然彼此都在同一所學校就讀，但是不同科系的兩人要在校園巧遇本就是件很講究機率的事，固定能見面的時段就只有一週一次的社團課堂。然而，近來林洛南有意無意地冷落他，所有人都察覺到了，因此他接收到許多帶有同情意味的目光時，自己只能苦笑以對。

　　「哎呀……」社長管舒晨慢慢踱步進室內，挑眉看著正對她揮手的青年：「我就在想怎麼會這麼熱鬧，原來是來了稀客！學長，我們待會有個慶功宴，一起吧？」

　　「好啊！」尹峰笑答。

　　如此這般，他們一夥人浩浩蕩蕩地整裝出發了。

　　管舒晨刻意落後，與樊日羽並肩行走：「飯局後有話跟你說。」

　　在眾人聊開了以後，樊日羽見到管舒晨在對他使眼色，便立即離席，一前一後走到店外。

　　「我知道你一定很納悶，我會有什麼事情需要私下約談吧！」管舒晨慢條斯理地說：「我希望你可以先回答我，你為什麼喜歡小南？」

　　……怎麼又是這個問題？樊日羽感覺頭痛地抹著臉，「一定得有個理由不可嗎？因為林洛南與眾不同，只有我這個頭殼壞掉的會喜歡她，所以你們要打破砂鍋問到底？」

　　「日羽，我不是要找碴，請你誠實回答。」

　　「……她很真，很勇敢，很純粹，很美麗。社長，我想了很久，畢竟是第一次心動，有很多自己也感到困惑不解的地方，但是我真的想破頭，都無法解釋自己為什麼會那麼執著。」

　　「她也是這樣。」

　　聽到這句沒頭沒腦的回應，樊日羽不禁表情錯愕地瞪著管舒晨。

　　「我的意思是說小南也是這樣。」管舒晨嘆了長長的一口氣，眼神有點無奈，「我問過她好幾回，到底為什麼那麼喜歡登台表演？她沒有回答我。台上的就不說了，下台後她仍然沉浸在戲劇之中，一開始我以為那只是太入戲，一時恢復不過來罷了，可是……她的熱愛超乎我的理解，我認為那已經是種病態了。」

　　「……病？」

　　「難道你沒有發現她無時無刻不在演戲嗎？你看過她哀傷、憤怒的模樣嗎？」

　　樊日羽被質問得答不上來，頓時愣在當場。

　　現在一回想，似乎每一次見到林洛南，她真的都是笑臉迎人的樣子。林洛南也是人，也會低落、哭泣、憤怒，但是她從未表現出來。

　　太不自然了。

　　「我會問你為何喜歡小南，只是想知道你的真心。」管舒晨道：「我想尹峰今天和你談過了吧？他是不是建議你先去了解小南的成長背景？」

　　樊日羽回道，「他提起洛南的媽媽……」

　　「我知道她母親。雖然她母親不是我媽旗下的演員，但是同行之間本就沒有什麼秘密。她母親展雪玲有美貌、有天分，就是沒有運氣。她太耀眼，像是天上遙不可及的月亮，有些人……」

　　「嘿！」一抹窈窕的人影跳進他們之間，大聲呼喊著：「在這裡說什麼機密呀？我也要聽！」

　　管舒晨的聲音戛然而止，神色複雜地瞅著忽然出現的林洛南一會，在後者那張無辜又好奇的臉孔上完全找不出一絲破綻，可是她心裡很清楚一流的演員是可以做到這一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