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在文字深淵的睡姿

　　番外 美麗的達太安(四)

　　「日羽──」

　　呼喚聲由背後傳來，樊日羽停下腳步，回頭望向來人，「學姊。」

　　一名身材高挑的少女跑了過來，微喘著氣道：「日羽，我喊你好幾聲了，你都沒聽見？我說學弟啊，上次我跟你提的那件事你考慮得如何？我可是很看好你的！」

　　樊日羽感覺有點傷腦筋地抓抓頭，「我沒有自信參加比賽，我想多上一點課再說……那對學姊你們來說很重要不是嗎？你們應該找實力比我更好的人。好意心領了，再見。」話落，走出校園後門。

　　「咦？等等！」少女見他說走就走，瀟灑得跟什麼似的，連忙追了過去想再勸說，「學弟，你太謙虛了！你上次不是幫助教做了一個形象logo？我和你學長……」

　　巴啦巴啦巴啦……總之她的意思就是她很欣賞樊日羽的能力，強烈希望他可以加入自己的參賽隊伍，好提升實力水平。

　　「學姊，老實跟妳說好了，除了沒自信之外，我也沒有心情參加。高手那麼多，不差我一個吧？」樊日羽嘆氣，整張娃娃臉都快皺成一團了：「我想自己不是那麼適合跟你們參賽，請妳找別人好嗎？」

　　他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少女自然也不好意思再勉強，吐出一番客套話後便匆匆拜別。

　　樊日羽心情低落的原因當然是出在林洛南的身上。

　　稍早他跟著社員坐在學生活動中心的舞台底下觀賞社團演出，他再一次被林洛南的帥勁給迷惑了──對，這次她扮演的是落難的貴族公子哥，就是和蘇恩郁演對手戲的那個男角色愛德華──謝幕時有粉絲上台獻花，林洛南開心地收下了，也毫不吝嗇地給對方一個擁抱，散場時他想過去和她說說話，林洛南這個大紅人卻被其他的老師、學長、學姊拉到一邊談天，完全沒有他介入的餘地。

　　等到他好不容易逮到空檔吸引林洛南的注意，她卻給他一個充滿歉意的眼神，然後轉頭和社長管舒晨說話。

　　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的臉被狠狠賞了兩耳光。對於林洛南來說，他就只是個同年級的社員而已吧？也是，兩個人根本就不熟。

　　「日語。」

　　……好像林洛南的聲音。樊日羽停頓了一下，但馬上邁步往前走，想儘快回到自己的宿舍。

　　看看他沮喪到什麼地步，居然連幻聽都出現了！

　　「日語……奇怪，沒聽見嗎？」

　　不對！這幻聽也太真實了──│他猛地回頭，赫然見到思思念念的林洛南正站在騎樓下對他招手。

　　「日語，好巧喔！」林洛南笑說：「不好意思啊，留你們收拾場地。」

　　突然見到她心無城府的笑顏，樊日羽馬上結巴起來：「沒……沒關係。」

　　「你剛剛……」林洛南往另一個方向看了一眼，「對女朋友有點冷淡喔！這樣不行，女生會跑掉的！」

　　「嗄？」樊日羽傻住，好一會才反應過來：「不、不是啦！那位不是我女朋友啦！她是我系上的學姊，是來問我一些……呃，總之她不是我女友！」

　　他慌張解釋的模樣逗樂了林洛南，她不過是開個玩笑，誰知道對方會那麼認真地否認。

　　「她真的不是！我們只是在……」

　　「日語！」林洛南一臉好笑地走到樊日羽的面前，伸手拉著他就往回走：「不用說了，快過來，我請你吃點東西！」

　　能與佳人相處當然是求之不得，但是樊日羽也同時為天外飛來的好機會傻眼了一會，心情有如洗三溫暖般忽冷忽熱的。

　　他都快被搞糊塗了，林洛南到底是把他當社員還是……

　　林洛南不曉得對方那糾結的心思，逕自拉著人走回店裡坐下，將自己那杯還沒喝過的飲料推給對方。

　　「謝謝。」樊日羽露出有禮貌的微笑。

　　林洛南看著他的笑容，不禁跟著勾起一抹笑，她單手靠在桌面托著腮，美目微瞇，凝視著對方問道：「有沒有人說過你的笑臉很可愛，讓人看了心情就會好起來？」

　　這番聽起來像是調情的話語馬上讓樊日羽白淨的臉孔湧上一股燥熱，紅得像是煮熟的蝦子，含在嘴裡的奶昔怎麼也吞不下去。

　　什……什麼意思啊？說他可愛？他可是男生耶！被稱讚可愛一點都高興不起來啊！

　　「哈哈！」林洛南見到他那扭曲的神色很開心地笑了起來，一邊戳著後者的臉頰一邊說：「你跟舒晨一樣好玩耶！逗弄一下就會露出困擾的表情！」

　　樊日羽一把抓住林洛南的手掌，「洛南，我不是在跟妳玩。」這話說得很慢，中性的嗓音此時聽來多了幾分深沉，正經得令人訝異。

　　林洛南聞言呆了一下，向來粗神經的她也不禁被對方那直勾勾的眼神盯得有點不自在。

　　她訕訕然地縮手，「話說你怎麼沒有和大家去聚餐？」她說的是社團半個月一次的友好聚會，向來是彈性參加，目的在促進社員之間的感情和諧。

　　嗯？問她為什麼沒去？喔，因為她人緣那麼好，人見人愛、花見花開耶！哪還需要促進撈啥子的感情對吧！

　　「……」樊日羽的音量壓得很低，說得又含糊，林洛南耳力再好也沒能聽清楚。

　　「抱歉，再說一次？」

　　「……有妳。」

　　「什麼？」林洛南豎起耳朵，湊近對方的嘴邊。

　　「因為──那裡沒有妳！」樊日羽提高分貝，中氣十足地喊了出來，殊不知店內的音樂正好進入尾聲，這聲大喊便顯得十分響亮且突兀，他桌的客人紛紛投來詫異的側目。

　　樊日羽的反應很慢，過了好幾秒才意識到自己幹了什麼蠢事。

　　他居、居然說出口了！他雖然感覺糗到不行，可是糗到一個極限後，反而就鎮定下來了。

　　他瞄瞄沉默的林洛南，後者的面無表情令人十分不安。一般來說，被人當面「用力」告白，就算不震驚，也會害羞一下吧？

　　可是林洛南就是毫無反應！

　　「其實……」樊日羽再次開口時，聲音在顫抖：「洛南同學，其……其實我是說笑的，妳不用當真……」他結結巴巴地想找台階下，一番話尚未說完就窘得滿臉通紅，頭顱也越垂越低，完全不敢面對林洛南的目光。

　　這下子連朋友都做不成了吧……他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心情可說是百味雜陳，只希望對方別因此討厭他才好。

　　林洛南的表情自始至終都很平靜，眼神很平靜，語氣更平靜，「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沒有什麼意思，玩笑話而已……」

　　她挑眉：「玩笑？是嗎？」隨即站了起來，拉著滿臉錯愕的樊日羽走出店門。

　　「咦？等等！洛南同學，妳要帶我去哪？」樊日羽被一路拉著走過大街小巷，又不好意思甩開對方，整個人相當手足無措。

　　林洛南將人帶到租屋大樓後的一條窄巷內，「你可以說了。」

　　「呃？」樊日羽表情呆愣地眨眼，「說、說什麼？」

　　「你剛剛在飲料店講的那些，應該不是玩笑吧？這裡沒有別人，你不用顧忌那些有的沒的。」

　　等等……這是逼他再次表白嗎？樊日羽剛退燒的臉又燒燙起來，不由得左右張望，這條小巷如林洛南所說沒有旁人，只有一隻流浪貓躲在紙箱後盯著他們瞧。

　　「我對妳……」他瞄瞄林洛南正經八百的表情，心臟都快蹦到嗓子眼了：「第一次見到妳的時候，我、我就很喜歡……」

　　「喜歡我的演技？」

　　「不是！」

　　「喔，原來你不喜歡我的演技啊？」

　　「不是啦！我根本不是那個意思！我喜歡的是妳！比蘇學姊還要喜歡妳！啊……」他後知後覺地遮住嘴巴，眼睛都快噴出淚來了。

　　天啊！他這個白痴！

　　林洛南搓著下巴沉吟著，怎麼看都不像是欲語還休的嬌羞模樣，反倒像在打量眼前的「貨色」好壞似的，「真是想不到啊……好吧！日語是男人，我是女人，異性相吸的原理我還是懂得──咦？話說同性之間也不一定相斥啊！欸，你應該不是把我看作男人吧？你看好，我有胸部的喔！」她比劃著胸前的弧度，真有點擔心對方把她看成男人。

　　「我當然知道妳是女生！」樊日羽不由自主地看向對方的手勢以及那豐滿的雙峰，一張臉早就紅到耳根子去，已經羞窘得快去撞牆了。

　　拜託這女人有點自覺好不好！

　　「哦？」林洛南覺得有點吃驚，人生頭一回遇到心儀自己的異性，不但當眾表白，而且當她的面二次表白，看來對方不是鬧著玩的。

　　她細細觀察樊日羽的神情，後者稚氣的娃娃臉上掛著尷尬之極的紅潮，好像要滴出血來一般，看起來既可愛又可憐，也令她反省是不是自己對人太壞。

　　她撒野撒了近二十年，十分清楚周遭的男人都把她當做哥兒們看待，她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自己長得既沒有母親艷麗，也學不來母親的女人味，男人看不上自己很正常。很不巧她只對舞台有興趣，戀愛這碼子事從不在自己煩惱的項目內。

　　林洛南撓撓頭，覺得有點左右為難。人生第一次遇到喜歡自己的異性，若是一口回絕，往後在路上碰頭豈不是尷尬得很？倘若不回絕，硬著頭皮跟對方交往，雙方都是活受罪吧？

　　嘖！這種事情怎那麼麻煩？

　　「日語，我問你，」她皺著眉問：「你喜歡我哪裡？我們認識沒多久吧！」

　　在林洛南沉默的兩分鐘內，樊日羽早就緊張得快要昏厥，現在聽到對方的反問，迅速回道：「妳直率不虛偽，自然不做作！」

　　「你以前的女朋友都是這種類型？」

　　樊日羽苦著臉回答，「我沒交過……」

　　「嗄？」林洛南神情錯愕，「也就是說我是你的初戀？」

　　聽到「初戀」兩個字，樊日羽就變得十分害臊：「可以這麼說……洛南，妳是不是不喜歡我？」

　　他是有點遲鈍，但不是沒神經，見到林洛南眉頭深鎖的表情難不成還能解讀成她很高興嗎？

　　咚。

　　一聲輕響令樊日羽表情驚恐地瞠大雙眼，他左右瞪著搭在自己背後牆上的雙臂，手臂的主人近在咫尺，可以看見那張秀麗的臉龐有著細膩光潔的肌膚，漆如點墨的瞳眸中映著他的倒影，泛著水靈靈的幽光，玲瓏浮凸的嬌軀幾乎要貼了上來，一股淡淡的少女馨香在鼻尖縈繞，撓得人心裡發慌。

　　「……」他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林洛南神情冷靜地問：「像這樣接近，你有什麼感覺嗎？」

　　「我……妳……妳是在壁咚我嗎？」樊日羽的聲音抖得不成樣。

　　「不要答非所問，我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喜歡我？」

　　「我心臟都快停了妳還問！妳、妳怎麼可以隨便做這種事！」

　　「真是搞不懂。」林洛南搖搖頭，緩緩退了開來，「什麼喜不喜歡、愛不愛的，誰能保證不會變卦？你根本就不了解我卻說喜歡我，要我如何認真看待？你喜歡的只是舞台上的林洛南，並不是我吧？你自己回去好好想一想，再見！」語畢，頭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