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在文字深淵的睡姿

　　傍晚，涼風輕送。

　　某所中學的某間教室氣氛別於他班。三十二人的座位無人缺席，課桌上的教科書或開或闔，學生們不約而同地停止手邊的筆記，每雙眼珠子都瞅著前方的黑板，寂靜無聲。

　　斜陽映照著中庭一地的枯葉，部分放學的人潮一面說笑、一面踩著輕快的步伐走向校門，嘻嘻哈哈、咚咚叩叩……各種聲音摻雜在一塊成了嘈雜的背景音樂，但是再如何嘈雜都無法動搖該班學生團結的意志。

　　他們再次不約而同地蹙眉，瞪著班導師在黑板前喀沙、喀沙地寫板書，越看越覺得好像是某種……

　　終於，班導師放下粉筆，轉身面對台下的學生，「萬聖節一詞源自於天主教，他們為了紀念聖人而在每年的十一月一日舉辦彌撒。至於十月三十一日實際上是萬聖節前夕，稱為萬聖夜，塞爾特人相信死亡之神會在這一天……」

　　學生們的冷靜維持不了多久就哀號一片：「老師！你畫了半天的黑板就是為了講解萬聖節的由來嗎？我們不想知道這些啦！」

　　佇立在台上的班導師半瞇著眼，嘴角微微抽搐兩下，「那你們想知道什麼？」

　　「老師你今天有沒有要跟女朋友約會？」談及私人話題，少年學子就吱吱咯咯地笑不停。

　　聽說樊老師就職三年以來首次擔任班級導師，肩負帶領一群二年級的小蘿蔔頭平安升上三年級的重責大任。在一票中、老年的教師之中，年輕的面孔顯得分外突出，樣貌姣好的尤其罕見。既年輕又貌美的樊老師想當然耳成為師生矚目的對象。

　　「哈、哈，非常幽默。」樊東環不給面子地乾笑兩聲，伸手拍拍白襯衫上的灰塵，「你們這群小鬼的心思太難捉摸了，前幾天還吵著要我聊聊萬聖節的由來，現在卻又說不想知道了，耍我嗎？」

　　他自己也當過學生，當然了解有時候他們的生活苦悶，會想捉弄、捉弄別人尋開心。

　　窗外的天色越來越暗，距離下課還有十分鐘。

　　樊東環輕輕嘆氣，內心提醒自己得盡一個教師的本分，回頭就要擦掉圖文並茂的板書。

　　「老師說得真難聽，這才不是整呢！」有個男學生站起身來，打了一個響指喊道：「Go！」

　　「啥……」

　　樊東環的疑問未能問完，全體學生忽然起立並大喊surprise，其中幾人衝到他的面前，一起將手中的物品塞給他。

　　……什麼？

　　他瞠目結舌地眨眨眼，接著低頭端詳懷裡的「禮物」。

　　指尖的觸感柔軟光滑，攤開來一看是件豔紅似血的連身八片裙，內搭純白翻領的棉質襯裙，袖口、裙襬都是漂亮的抓皺收邊，邊緣以多層蕾絲點綴出甜美風情，外罩一式連帽披肩，再加上小巧精美的竹籃，全套搭配起來活脫脫就是個童話裡的小紅帽。

　　這是……女裝耶？

　　樊東環直覺這群學生卯起來整他，欲當場翻臉，偏偏抬頭與他們對視後，孩子們稚嫩的臉龐都閃耀著興奮、期待誇獎的光輝，導致他一張嘴開闔了幾下就是吐不出斥責的話語。

　　「怎樣、怎樣？成品很棒吧？」一個女學生神情十分亢奮地說：「衣服是我跟姊姊一起做的，蕾絲可愛吧！」

　　「對，很可愛，可是為什麼……」

　　另一個男學生搶著說道：「披肩是我和媽媽完成的！品質完美！」

　　「對，完美，可是為什麼……」

　　「還有！」人群中冒出一隻手，握著一包黑白條紋外觀的物品：「雖然我不會裁縫，但是會幫忙挑配件！鏘鏘──褲襪！」

　　「到底為什……」

　　所有學生感到不滿地三度中斷班導的問話：「老師，你很過分耶！我們籌備了一個這麼大的驚喜給你，你竟然一點都不感動！你至少替你女朋友高興一下吧？」

　　「就說了我……嗄？」樊東環愣了愣，表情哭笑不得地問：「原來這是要送給我『女友』的？」

　　「是啊！要不然老師你真的以為我們在惡作劇嗎？」

　　「我比較好奇的是你們從未見過我的『女友』，是怎麼確認對方的尺寸的？」樊東環認真打量了一下衣物，家裡那人絕對穿不下的。

　　「我們聽其他老師講的呀！說你女友的體型和你差不多，所以……」

　　「什麼？差多了好不好！他們……靠！他們在哪看到的？」

　　「厚──老師你爆粗口！」

　　「少廢話！你們是聽哪個老師亂講話？」

　　學生們面面相覷，在班導的瞪視下不敢不老實：「是那個……王老師講的啦！她說某天看到你和一個短髮高挑的女孩子逛街……」

　　樊東環很吃驚。

　　因為他沒有和一個短髮高挑的女孩子逛街，只有和一個短髮高挑的男孩子並肩走路。

　　媽的，誰要跟那個腦子裡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哥哥的兄控逛街啊！

　　他知道誤會大了，可是解不解釋都很頭痛，所以就乾脆不解釋了。

　　「……謝謝你們的禮物。」他的表情有點猙獰。

　　「老師，你往常那麼照顧我們，我們才會想要用這種方法回報你的。」一個學生遞給他票券：「這是萬聖節派對的入場券，我們跟別班約好了會一起去，特別多買兩張給老師和師母參加！一定要去喔！」

　　「……謝謝。下課很久了，你們快回家吧！」樊東環迅速將東西收拾完畢，箭步跨出教室。

　　他現在很煩惱，自己到底要選擇失約待在家耍廢、避免驚嚇到幼小的學生，還是要兌現承諾、帶著『女友』驚嚇到幼小的學生？

　　那些孩子的心意，他不想辜負卻也不敢領受啊……

　　他加快步伐，穿過長廊、校門。

　　夕陽已沒入西方，天際像是傾倒了數種顏料的巨幅畫布，將暮靄渲染成由緋紅至深紫的絢爛漸層，同時為萬物鑲上一層朦朧的光暈，歸巢的飛禽如點墨潑灑，或遠或近地落在樹梢。

　　此時的樊東環無心欣賞大自然的美麗，下班、課的尖峰時段不管人或車都是爆炸多，他必須跨越兩條大馬路，與行人擠來擠去地擠到公車站牌前。

　　當他正要搖身變為沙丁魚時，一條冰涼、滑膩的手臂拉住了他。

　　「先生，尊貴的閣下。」甜美軟嫩的嗓音來自一名戴著南瓜頭套、披著亮橘色斗篷的比基尼女孩，「耽誤您一點時間。」

　　樊東環為眼前古怪、前衛的打扮感到不可思議，情不自禁地露出看到外星人的眼神，審視對方全身上下。

　　女孩的南瓜頭套與身體相比顯得過於巨大，從兩眼與口部的窟窿看不見一點肉色，彷彿裡頭是虛無的漆黑，身材嬌小玲瓏、古銅膚色，斗篷下的衣著的確是一套三點式的比基尼，腳蹬一雙黑到發亮的軍靴。

　　快要入冬了，這樣穿不冷嗎？

　　樊東環繼續替女孩感到不可思議，實在不敢恭維對方的衣著品味。

　　萬聖節將至，精明的商人老早在一個多月前便開始籌備活動、裝潢佈置，近幾天愛跟風的大人、小孩穿上特殊裝扮響應節慶，但沒有一個比得上這位南瓜頭女孩的獨樹一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