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在文字深淵的睡姿

　　輕靈婉轉的鳥啼為嶄新的早晨揭開序幕，枯葉將紅磚道鋪成條條連綿的地毯，行人來往其上摩娑出沙沙的聲響。不久，犬吠、引擎聲亦加入陣容，大街小巷立即變得熱鬧起來。

　　半小時前談昊恩就已被各種雜音吵醒，他從長椅上緩緩地爬起身，仍覺得渴睡，但馬上想起躺在臥房裡的梅愛莓，便強迫自己打起精神，前往開放式廚房準備兩人份的早餐。買外食當然較為方便，但是冰箱裡的食材若再不拿出來煮就要壞了。

　　忙完一輪的談昊恩一面打著哈欠，一面走進臥房。

　　梅愛莓如他所料睡得十分香甜，但睡相似乎不太安穩，棉被有大半的面積垂落在地，她的人則側臥在床中央，秀髮覆面，領口歪斜，露出一邊圓潤的肩膀，光滑飽滿、起伏有致的雙腿前後交疊著，勾勒出寬鬆T恤底下誘人的三角地帶，輕薄貼身的蕾絲內褲包裹著豐滿的臀瓣，肌膚沐浴在晨曦下映照出如絲緞般柔滑的光澤，像顆成熟的水蜜桃被半遮半掩地覆了一層薄紗，靜靜地等待揭曉的那一刻。

　　原本還有點睏倦的談昊恩登時被眼前的「福利」嚇醒，他忽然感覺口乾舌燥、心跳加速，雖然很想別開視線落實非禮勿視的禮貌，但是雄性的劣根性使得自己難以轉移目光。他吞了口唾液，悄悄走到床鋪的另一邊，從梅愛莓的背面繞到正面，也許能令自己冷靜一點。

　　「……」他抹著臉，覺得血液都往下半身衝去。

　　正面更糟糕，因為乳溝、內褲通通看得一清二楚，他不該出借這件衣服的。

　　而且他還該死地記得梅愛莓的罩杯是35E。

　　談昊恩連續幾次深呼吸調整心跳，然後閉著眼睛折回去撿棉被，想重新蓋在鄰家姊姊的身上。

　　可是閉著眼睛怎麼知道有沒有蓋好？呃，不對，現在應該要叫她起床啊！

　　於是談昊恩將被子丟到一邊，輕推梅愛莓的身軀：「姊，醒醒。」

　　「唔……」梅愛莓嚶嚀一聲，有氣無力，似乎相當疲憊的樣子。

　　「難得見到妳賴床……」談昊恩撥開她臉上的秀髮，卻意外發現她的體溫異常的高，「天啊，妳發燒了！」他小心翼翼地幫助意識昏沉的梅愛莓靠坐在床頭，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際，「滿燙的，可能超過三十八度……愛莓，我替妳跟伯父請病假吧，等等就帶妳去看診。」

　　因為夜晚踢被著涼的梅愛莓連開口說話都覺得費力，發燒的滋味很難受，因此對於談昊恩的安排她除了點頭還是點頭。她向來自豪頭好壯壯，鮮少生病，誰知道踢個被子的下場就是病歪歪地倒在床上。

　　談昊恩隨後端了一盤香氣迷人的早點和溫開水過來，親手餵她吃完，其細心體貼的舉措令梅愛莓感覺臉頰更燙了。

　　「謝謝，早餐很美味。」

　　談昊恩拿起面紙替她擦拭嘴角的油漬，「我隨意料理的，馬馬虎虎吧！」

　　梅愛莓露出驚訝的眼神：「是你做的？我竟然不知道昊昊這麼厲害。」

　　「先別管我厲不厲害了，走，看醫生。」談昊恩不想在這個無關緊要的話題上打轉，帶梅愛莓去看病才重要。

　　幾個小時後，已經服藥退燒的梅愛莓被帶回家靜養，梅母見狀連忙放下家務，趨前關心一臉虛弱的女兒。

　　「幸好退了。」梅母摸摸女兒的額頭道：「我待會熬點粥，昊恩，真不好意思，得麻煩你照料一下愛莓了。」

　　「別這麼見外。」談昊恩笑答：「小時候都是愛莓姊照顧我，現在是我報答的好機會呢！」

　　梅母跟著笑了，「很少有人老想著報答的，你是不是被我們家愛莓俘虜啦？」

　　媽，妳在說什麼啦……梅愛莓沒有多餘的體力吐槽，只能露出無奈的表情。

　　不料談昊恩給了一個俏皮的眨眼：「還是伯母聰明！沒錯，我已經當了十多年的俘虜，還打算當一輩子喔！」

　　「哎呀呀！原來如此，喔呵呵呵……」

　　兩人在短時間內達成心照不宣的默契，笑得相當開懷。

　　梅愛莓咬著下嘴唇，雙頰嫣紅，卻理不清心裡頭的滋味是苦是甜。

　　談昊恩倒是沒有那麼多顧忌，扶著梅愛莓走進樓上的香閨。

　　「謝謝，我可以自己來。」梅愛莓想推開鄰家小弟的攙扶。

　　可是她推了兩下對方都紋絲不動，抬頭就見到一雙閃著狡黠的眼眸。

　　「妳不是全身沒力氣嗎？就讓我幫妳吧！」談昊恩不管她微弱的抗議，逕自抱起她放到床鋪上，「唉，妳是不是又變輕了？要好好吃飯啊！」

　　「……」梅愛莓緊緊揪著床單，不敢與他對視。

　　「姊？」

　　「你對我太好了，我有罪惡感。」梅愛莓說出這句話時有點顫抖，卻也有點憂傷。

　　昊恩的體貼與愛護她怎麼可能不感動？自己的心也是肉做的，也是渴望被愛的，可是她好怕……好怕自己會成為昊恩的負累。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為配得上他的女人。

　　因為過去那個羞怯的小男孩如今已成長為如此可靠的男人，比她想的成熟內斂，也比她想的更加吸引人。

　　就這樣被吸引真的好嗎？

　　「為什麼？」談昊恩不以為忤地回：「妳是最疼愛我、最維護我的人，我不對妳好，要對誰好？」

　　「……」梅愛莓一時啞然，覺得有點苦澀之外，是更多的欣慰與欣喜──這種情緒也頗有罪惡感。

　　良久，她吐出沒頭沒腦的一句話：「我不是美女。」

　　「誰說的？」談昊恩蹲下身，直視對方畏縮的眼神：「美醜是很主觀的定義，我覺得妳美不就夠了嗎？我不喜歡那些化妝像畫皮的女人，外表好看又怎麼樣？她們懂我嗎？能愛我和我的家人嗎？」

　　梅愛莓情不自禁地落淚，為談昊恩的早熟落淚。

　　不好的際遇足以改變一個人的心態，他原本不是這麼厭世的人啊。

　　談昊恩神情懊惱地問：「怎麼又哭了？我說的都是真心話呀！我到底要怎麼做妳才能接受我？」

　　「……非我不可嗎？」

　　「沒錯，我不要別人，只要妳！」

　　梅愛莓不回答了，因為她再也壓抑不住，揪著他的袖子放聲大哭，所有的苦悶、委屈、怨懟在這個時刻傾瀉而出。

　　有人對自己抱持著如此純粹的情感，原來是這麼、這麼美好的一件事！

　　她害怕再次受傷，害怕自己不夠完美，害怕一切出錯的可能性，人心總是最難看透，如何肯定對方是真心真意的？可是，這個男孩，直到長成一個男人都不願放棄她。無論她怎麼拒絕，這個男人都是那樣執著。她覺得痛苦，覺得慚愧，也覺得對不起一片癡心的談昊恩。

　　情緒都是需要宣洩的，因此談昊恩雖然感到錯愕，但沒有多問什麼，伸手就將梅愛莓攬進懷裡，感受彼此最熟悉的體溫。

　　也是最喜歡的。

　　「愛莓，我喜歡妳。」呢喃般的示愛足以融化任何人的心。

　　梅愛莓哽咽著回：「我也……喜歡你，不過，你真的不介意我的年紀？」

　　「這什麼蠢問題？」

　　「我整整大了你四歲。」

　　「那又怎樣？我媽比關正耀大七歲。」

　　梅愛莓眨著淚眼，呆呆地仰頭瞅著談昊恩：「看不出來耶。」

　　「……妳確定要在這種時候談論我媽的外表？」

　　「噢，抱歉。」

　　咚。

　　撞擊聲令擁抱的二人立即分開，並回頭看向門口。

　　梅母端著熱騰騰的稀粥，一手握在門把上，臉龐堆滿了促狹的笑意：「我剛來，什麼都沒聽到，你們繼續呀！呵呵呵……」

　　「……」

　　❤

　　被摺疊得整整齊齊的辭呈放置在木製辦公桌上。

　　梅忠泰斂眼盯著那張辭呈，接著看看牆上的掛鐘。

　　現在是早晨八點十分，員工陸陸續續進門就位，恢復元氣的女兒也乖乖來上班，就只有關何直接走進他的辦公室，伸手遞出這麼一張紙。

　　「待遇不滿意？」他見到關何搖頭，又問：「受到排擠？移民？都不是？那到底是什麼原因？」

　　「梅先生，就是我不辭，您也會開除我的。」關何表情淡淡的，口吻也淡淡的。

　　「哦？怎麼說？」

　　關何將雙手搭上桌沿，身軀略為前傾，睥睨著安坐在旋轉椅的梅忠泰，「梅老闆，你真是老江湖，不好唬弄啊……那天梅愛莓向你告狀的時候，你就在懷疑我了吧？因為比起認識沒多久的外人，還是自己的女兒可靠吧！否則，昨天你怎麼會跟蹤我呢？啊，難道你想說那不是跟蹤，純粹是巧合？梅老闆，這裡沒有別人，就別裝傻了吧！」

　　梅忠泰微微一笑，往後貼靠著椅背：「愛莓的說詞挺離奇的，我並非全盤接受，只不過……關何，你機關算盡能得到什麼？或許真有人吃你那一套，那也算是你的本事，可我這裡不可能放任你亂來。」

　　「我以為你欣賞我。」

　　「我的確是，因此過往我都把重要的任務交給你，只要你別動歪腦筋，我根本不會干涉你。」

　　「追求更好的生活怎麼能算是歪腦筋？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啊！」關何咧嘴笑道：「這段日子以來多謝你的照顧，我個人頗中意這裡的環境，要是關家也能向你們看齊就好了。」

　　「不敢當。」

　　「怎麼會不敢？這是我的肺腑之言。」

　　「你真的對愛莓有興趣？」

　　「正確來說，我對梅家女婿的位子有興趣。」

　　如此直截了當的回答，令梅忠泰不禁挑了挑眉：「很可惜，現在已經不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的時代了。」

　　關何哈哈大笑，爽朗宏亮的笑聲在小小的辦公室內迴盪著，「沒錯，說得太好了！」他一面笑一面走了出去。

　　此後再也沒有回來。

　　梅愛莓聽聞消息時還有點不敢置信，幾天下來都恍恍惚惚的，甚至擔心關何是否想來個欲擒故縱，直到日子一天天過去，整整一個星期都沒有見到人影，其座位也被清空後，她才有種回到現實的感覺。

　　「又來了，」談昊恩無奈的聲音在面前響起：「愛莓，妳的飯都要涼了。」

　　「嗄？」她大夢初醒般地眨著眼睛，見到談昊恩單手拄著臉頰、滿臉哀怨，終於想起自己人在路邊攤用晚餐，「我只是……」

　　「只是又在想別的男人。」對方不悅地接話。

　　她自知理虧，不敢回嘴，於是默默地進食。

　　「我剛才說的話妳都沒有聽進去吧？」

　　「不好意思……」

　　談昊恩嘆氣：「沒關係，而且我不喜歡妳跟我道歉，妳不要再想我以外的男人就好。」

　　「可是我偶爾會想我爸耶？」

　　「……」談昊恩按著額頭，不知道該怎麼回話。「我媽邀約一場飯局，妳願意跟我一起去嗎？」

　　「伯母要請吃飯？」梅愛莓感到有點納悶：「她怎麼會……啊，難道是……」

　　「嗯，關正耀也會出席。」

　　提到關正耀就會聯想到他的弟弟關何，梅愛莓又呆愣了幾秒，接著問道：「我的出現會不會讓他覺得尷尬呢？」

　　「誰管他呀！」談昊恩冷哼一聲，「我肯赴約就已經給足他面子了，誰管他的內心世界呀？」

　　就算關正耀不介意，她也是會覺得有點怪怪的好嗎？梅愛莓不想製造困擾，只得把小小的吐槽放在心裡。

　　「陪我去嘛？」尚未得到答覆的談昊恩一轉眼就露出招牌的可憐表情，「如果只有我隻身赴會，那個男人一定會欺負我的。」

　　其實梅愛莓很想笑，便掩著嘴忍耐。笨蛋都看得出來這傢伙想和母親和好卻又不想面對母親的男友，才會想拉個人陪伴自己。

　　「妳笑什麼？」談昊恩的表情更可憐了。

　　「笑你這麼大了還用這招，羞羞臉！」梅愛莓終於忍不住噴笑出來。

　　不但沒有得到同情，而且還被嘲笑的談昊恩見笑轉生氣，話也不多講了，只管一個勁地扒飯。

　　梅愛莓察覺到鄰家小弟纖細的內心受傷了，當下收斂笑容，草草吃完就拉著他到公園散步。晚間的公園被暈黃的燈柱點綴得像是灑滿金粉的畫布，柔和地映照出平整的草坪與岩石鋪成的道路。

　　「還在生氣？」梅愛莓瞅著他鬧彆扭的樣子。

　　「明明很管用的……」談昊恩碎碎念道：「以前都很管用的，是我長大了就失靈了嗎？」

　　噗哧！梅愛莓努力地憋住笑意：「沒有失靈，只不過……昊恩，你還說自己是個大人了，既然想當大人就該有大人的樣子，裝可憐並不合適吧？」

　　談昊恩被說得臉上一紅，使得原本就十分秀美的臉孔添了幾分艷色，令梅愛莓與偷偷關注他的路人都目瞪口呆。

　　談昊恩的難為情褪去之後就是一陣尷尬：「幹嘛這樣看我？」

　　「呃，沒什麼……對了，伯母約何時吃飯呢？」

　　「明晚。」

　　梅愛莓嗆了一下，「這麼快？你怎麼不早講？我待會回去就得先準備了！」

　　談昊恩陡然伸手拉住她，神情分外嚴肅地吩咐：「記得，衣服不要選露肩、露胸、露背、露腿以及太貼身的款式。」

　　她足足愣了三秒，「……這樣不是只能穿雪衣了嗎？」

　　「不行，妳會熱昏的──啊、算了，妳直接穿工作服過去吧！」

　　「……」

　　翌日晚間，談佳茵與關正耀準時到場。談佳茵一踏進包廂就不停地回頭張望入口，又是皺眉、又是嘆氣的，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她有多麼忐忑不安。

　　「他說了會來就會來，妳別過度擔憂了。」關正耀伸手拉著她就座。

　　「我……我們實在有陣子不見，我不知道他最近好不好。」談佳茵的神情依舊落寞，「如果他狀況不佳，還勉強自己參與我的邀約，豈不是……」

　　關正耀失笑道：「妳想太多了，對自己的孩子有信心一點吧！」

　　說人人到，談佳茵未能回話，談昊恩就已帶著梅愛莓進來，彼此寒暄過一巡後，談昊恩放下杯水，導入正題。

　　「關先生，請問你要和我老媽步入禮堂了嗎？」

　　咳咳──

　　突兀的咳嗽聲來自梅愛莓，她不幸地被入口的果汁嗆到，雙目含淚地望著開門見山的男友。

　　談佳茵的神情無比尷尬，「我們……應該……」

　　「不排除這個打算。」關正耀冷靜自若地接口道：「我很死心眼，一旦認定一個人就是非她莫屬，我是以結婚為前提交往的，除非你母親不喜歡我，否則我不會離開的。」

　　「喔，這麼說起來你挺有良心的。」

　　說真的，連梅愛莓都不敢肯定這句話是褒是貶。

　　以往的談昊恩是連客套都懶得做，現在卻學會應對了……這算好事嗎？

　　「你到底喜歡我媽什麼地方啊？」談昊恩毫不客氣地問。

　　原本此番質問的目的是搞清楚關正耀的心思，以免母親又被「蛤仔肉糊到目睭」，讓第二春變成第二損。自己的確是難以信任這些男人的忠誠，但是看在母親的面子上，該問的還是得問過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