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在文字深淵的睡姿

　　「妳做什麼？愛莓，太沒禮貌了！」不明就裡的梅忠泰斥責道。

　　「爸！」梅愛莓抑制著發抖，臉色青白地說：「給我幾分鐘，我們需要談談！」

　　梅愛莓進了父親的辦公室後便立即將門鎖上，如臨大敵的模樣令梅忠泰看得一愣一愣的。

　　「到底怎麼回事？」

　　「爸，關何不是好人！」梅愛莓拉著父親警告：「他和別人早就預謀好要對我們不利，他千方百計取得你的信任，將來──」

　　「妳在胡說什麼？他能怎樣對我們不利？」

　　「他想要金庫！一個任他取用的金庫！」

　　梅忠泰大感納悶：「我們這裡哪有什麼金庫？」

　　「就是我們啊！」梅愛莓指著自己，神情焦急地說：「爸，你不該再留他了！他追求我的動機並不單純，他完全是為了他自己的利益！」

　　「妳不覺得這一切聽起來很荒謬嗎？條件比我們好的人比比皆是。」

　　「我原本也是這麼想！」

　　「妳是根據什麼而推斷對方不安好心？」

　　「當然是我親耳聽見──」

　　「他一個人做得了這種事嗎？依他的才情，要去哪裡有什麼困難？妳會不會多心了？」

　　「爸，你聽我說！」

　　敲門聲陡然響了起來，梅忠泰看了女兒一眼，旋即打開門扉。

　　關何與小莉雙雙佇立在門口，態度恭敬地說道：「梅先生，抱歉打擾，我們有事想報告。」

　　「進來吧！」

　　梅愛莓感覺腦袋有點暈眩，隨即扶著額際到角落入座。

　　「不知道梅先生最近有沒有聽到奇怪的風聲？」關何率先開口：「例如指控我圖謀不軌？」

　　梅忠泰挑眉，神情微訝地凝視眼前的男人。

　　「我不是有意隱瞞的，事實上我是旭日關家的第三代，我一直擔心自己的背景會衍生出不必要的麻煩，因此沒有主動坦承。」關何道。

　　梅忠泰沉吟了一會，望向小莉問道：「那妳呢？」

　　「我是來道歉的！」小莉俏麗的臉上滿是愧疚之色：「關前輩會被這種流言困擾算是我害的，我不久前聽說關前輩的事情，因為覺得好玩就拿去和愛莓姊閒聊，可能有被其他人聽見，哪知道傳一傳就變成這樣了……」

　　「你們很誠實。」

　　關何低頭，「必須的，我們不能辜負梅先生對我們的期待。」

　　梅忠泰轉頭看向女兒，「愛莓，妳還有什麼話想說嗎？」

　　「沒有。」梅愛莓抹了抹臉，「因為我愚蠢，鬥不過他們兩個。」

　　小莉一臉無辜：「愛莓姊，妳誤會我了！」

　　「好了，你們回去崗位吧！」梅忠泰揮揮手請員工出去後，回頭向女兒問道：「真的沒有話要說了？」

　　梅愛莓以手背抹掉眼角的淚水，搖了搖頭，「空口無憑，我能怎麼樣？」

　　「妳不是會抹黑的人。」

　　「當然不是。」

　　梅忠泰淺淺一笑，「妳的腦袋就是這麼直，如果事實真的如妳所言，妳根本不應該張揚的，這等於通知妳的敵人妳已經察覺不對勁了。」

　　梅愛莓表情呆愣地望著他。

　　梅忠泰嘆道：「我明明不是這樣教育妳的，怎麼就是學不會？」

　　「爸到底相不相信我？」

　　「茲事體大，我不敢相信妳的片面之詞，可是我相信日久見人心。」

　　❤

　　梅愛莓還記得很清楚，與關何同期的小莉初進公司時，那帶點靦腆又侷促的模樣像是甫出社會的新鮮人，面對任何人都顯得戰戰兢兢的，沒人懷疑她不是菜鳥。梅愛莓身為過來人，當然了解菜鳥的心境，自己便主動帶著小莉熟悉各部門的運作，期望她早日進入狀況。

　　梅愛莓根本想不到看起來那麼單純無害的女孩竟然與關何是一夥的，而且偽裝之高明還在關何之上，可以讓人完全卸下心防，傾訴自己的弱點。

　　假如不是自己狗屎運聽見她的密謀，到現在一定還和她有說有笑地逛街、吃飯。

　　不過令人發毛的是小莉的反應。她彷彿是個局外人，一切陰謀糾葛都與她無關似的，態度冷靜得不可思議，甚至還有心情給予每個人開朗的笑容。梅愛莓自認做不到如此高竿的演出，接連幾天都避著她走。

　　「吵架了？」

　　正要跨出洗手間的梅愛莓被花小姐的問話戳住了腳步。

　　她回頭看看對著鏡子打理頭髮的花小姐，回道：「怎麼會呢？根本沒有什麼好吵的。」

　　「是嗎，不是為了男人嗎？」

　　「什麼男人？」

　　「關何啊！」花小姐拿出唇膏補妝，「我這幾天都看見小莉和關何走得很近，連吃飯都在一起，看來她把妳的男人搶走了吧？我就說嘛，哪個男人不喜歡年輕貌美的女人呢？」

　　居然往這麼詭異的方向發展了。梅愛莓捧著額頭，快步出了洗手間，免得自己聽見更多離譜的言論。

　　那兩人一定是得知自己發現真相，與其繼續惺惺作態，不如破罐子破摔，會感到尷尬的人必定是因為臉皮不夠深厚。

　　這天下班時，小莉主動找上梅愛莓。

　　「愛莓姊，我們聊聊吧？」小莉眨著大眼問。

　　「……聊什麼？」

　　「變得好冷淡。」小莉嘆了一口氣，神情相當無奈，「有些事情我想當面說清楚，妳願意聽的話就跟我一起來。放心，只有我跟妳。」

　　梅愛莓見小莉似乎沒有耍人的意圖，便尾隨其後來到公司後門外的小路。

　　「那天我大意了，讓妳聽見我與別人的對話。」小莉撥開被風吹到臉上的髮絲，「這些日子的相處讓我了解到妳真的是個很笨的女人，對同事、朋友付出百分百的信任簡直笨到不行。看在妳對我真的不錯的份上，我就透露一些，別讓妳死得不明不白的。

　　「鍾敏莉不是我的本名，不過妳也無須知道，我是拿錢辦事的，履歷表造假並不是件困難的事情。妳認為我幾歲了？愛莓，我都可以叫妳妹妹了。」

　　梅愛莓不諱言吃了一驚，細細觀察小莉的臉龐，怎麼看都看不出對方比自己年長。

　　莫非是自己眼力太差？

　　「我與關何純粹是利益導向的關係，如果他今天窮困潦倒，我馬上就會離開了。」小莉靠在牆邊說道：「換句話說，我是關何與另一位姓萬的老狐狸雇用來替他們挖錢的幫手，看妳這副表情就知道妳不相信，我們可是靠著這招騙吃騙喝到現在，我得多賺點才夠本，關何的目標比我還遠大，短期之內我看是不會收手了。」

　　「……妳告訴我這些，是想要我怎麼做？」

　　「說妳笨嘛，偏偏在這點卻很機靈。」小莉笑語：「我的建議是妳就順了關何的意，其實對你們梅家有益無害。妳想想，關家的財力多雄厚啊，市佔率不輸別人，人脈又廣闊，做什麼都事半功倍！妳們的股票也可以上櫃、上市，怎麼想都穩賺不賠啊！

　　「關何那人我也不怎麼喜歡，他的心機之深連我都覺得噁心，他把妳當作工具，妳何不也把他當作是一個跳板？各取所需嘛！人心都會變的，到底有什麼可以相信？說來說去還是白花花的鈔票最可愛了！」

　　小莉分析的大多正確，有點概念的人都明白其中的利益有多麼誘人，指日可待的願景真是比什麼空想的願望都來得誘人。

　　可是，梅愛莓同時也感到深深的哀傷。

　　一個人得經歷多少滄桑才會變得眼裡只剩下錢？錢當然很重要，沒有錢就萬萬不能，可是，人生不是只有賺錢而已。況且，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實在不必使用那種下三濫的手段。

　　「我希望妳儘早離開梅記，」梅愛莓語重心長地說道，「去找尋真正適合妳的所在吧！關何不會是我考量的人選，今天不會，明天也不會！我曾經當妳是好姊妹，不想要將場面鬧得太難看，妳懂我的意思，此後各自走各自的路吧！」

　　話落，她頭也不回地離開，留下愕然無語的小莉。

　　梅愛莓忍著盈眶的淚水，朝停車場快步前進，直到撞上一堵肉牆。

　　她慌忙道歉並退開一步。

　　「我剛才一直對妳揮手，可妳好像沒有注意到……」熟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語氣不一會就轉為詫異：「怎麼了？沒事吧？」

　　她抬頭，一張帶著憂心的俊臉映入眼簾，自己鬱悶數日總算遇見一個能夠信任的對象，原本緊繃的神經全在這一刻放鬆了。

　　談昊恩正想進一步慰問時，梅愛莓的眼淚像是壞掉的水龍頭般不斷落下。

　　這是梅愛莓頭一回在他的面前示弱。其實她的個性很好強，是不願意在人前落淚的。

　　「你怎麼會來？」她哽咽著問：「工作結束了？那位高老闆……有沒有為難你？」

　　談昊恩被嚇得手足無措，怎麼安撫都止不住她的眼淚，從梅記大門走出來的員工紛紛投來好奇的眼神，若照這個情形發展下去，明天可能就會傳出奇怪的謠言。談昊恩越想越覺得不妙，便拉著鄰家姊姊往自己的租屋套房移動。

　　梅愛莓在踏進套房後，赫然察覺到自己的失態，連忙伸手抹掉淚水。不過當她開始述說來龍去脈時，臉上又不受控制地濕濡一片。

　　「別這麼用力。」談昊恩皺著眉頭，很是心疼地拿開梅愛莓拼命抹臉的雙手，「那個叫小莉的還有對妳說什麼嗎？妳很少這樣傷心的。」講到後來他居然感到有點吃味。

　　不就是因為在乎所以才傷心的嗎？愛莓那麼在乎一個外人，教他怎麼能不吃味？

　　「我是在氣自己怎麼那麼好騙……關何的欺騙我還可以忍，可是我把小莉當作是個需要照顧的後輩，就像以前的我一樣……現在想想，就覺得自己是個笨蛋，而且是最笨的那種！當初那張不見的收據就是她動的手腳……」

　　談昊恩很不以為然。

　　錯本來就不在梅愛莓的身上，使命感與過分的善良使她產生「自己是最該檢討的人」的錯覺。防人之心的確不可無，但害人之心絕不可有。

　　「妳累了，所以才會這樣胡思亂想。」談昊恩搖了搖頭，請鄰家姊姊入座，嘴裡忍不住咕噥著：「真希望這是為了我哭。」

　　「嗯？」梅愛莓一臉不解。

　　「沒事。我去倒杯水給妳。」

　　梅愛莓愣愣地看著鄰家小弟的背影，心中忽然感覺到一股窩心的暖流，漸漸驅散了稍早的不快。

　　這個孩子在不知不覺間已經蛻變為穩重的大人，更能體恤他人的心情，當個溫柔的聽眾。反觀自己，沒長進就算了還倒退嚕，豈不是給昊昊看笑話嗎？連日碰上這些煩心事，都沒能分神關心一下昊昊的近況，他一定也有許多話想傾訴吧？

　　她徐徐走了過去，一手搭在談昊恩捧著杯子的手背上，柔聲道：「我都還沒聽你提起自己的事呢，最近還好嗎？」

　　談昊恩整個人震了一下，八分滿的杯水灑了些許出來，在衣襬上暈開小片的水漬，往上一看，那張白皙的臉孔變得醬紅，抿著嘴好半晌講不出話來。

　　「昊恩？」

　　他動作謹慎地將杯子交給梅愛莓，自己則拉開一步的距離，半摀著臉回道：「不要忽然碰我，我有點……嚇到。」

　　「咦？是這樣嗎？抱歉……」

　　「妳出差歸來的當天早上，小郭回來了，還帶了一張支票給我。那是高老闆開的支票，他好像想用兩百萬打發我。」

　　「什麼……那你怎麼回應？」

　　「我暫時收著，等到拍攝落幕，我拿出來一把撕碎丟在他臉上，叫他放尊重一點。」

　　「……」梅愛莓露出彷彿看到怪獸的眼神。

　　「我看得出他被我激怒，瞪了我很久，最後只問我是不是很恨他。我回答是，他就不說話了。」

　　「後來呢？」

　　「我是抱著被封殺的決心扔他支票的，小郭在旁邊看得都快昏倒了，哪知道高老闆什麼行動也沒做，一言不發地走人了。聽說網路CM照原定計畫播出。」

　　聽到這裡，梅愛莓已經是滿頭霧水，「照原定計畫？這是不是表示……他也是有點在意你，想作為一種補償？」

　　談昊恩神情十分不屑地冷哼：「補償什麼？他那種人有那麼佛心？」

　　「可是你說他──」

　　「無所謂，」談昊恩揚起開朗如朝陽的笑容，「等到年底合約期滿，我就恢復自由身了。」

　　❤

　　今天午休，小莉又端著午餐當著所有同事的面在他身旁坐下，標準的不請自來。昨晚才警告過這個女人不要太囂張，看來是左耳進、右耳出。

　　他專注地盯著電腦螢幕，頭也不轉地問：「有何貴事？」

　　「都這個時候了，你還裝什麼？」小莉自顧自地吃著水果沙拉：「喂，你還不走人嗎？我準備要請辭了喔！在這邊瞎忙三個月一無所獲，我再不收手的話可是會虧本的。你也別再嘴硬了，姓萬的早就料到你會失手，你還這麼執迷不悟，就算你急於表現給你老子看，也不用這麼……」

　　磅！

　　關何打字的雙手重重地砸在電腦鍵盤上，把周圍聚餐聊天的同事包含小莉都嚇了一跳，只見前者寒著一張臉，眼神相當冰冷地斜睨著小莉。

　　「別再讓我聽到妳議論我們父子的事。」

　　小莉的神色變得蒼白僵硬，緩緩地點了點頭。

　　關何將文件存檔關閉後站了起來，「妳要走隨時都可以走，沒人阻攔妳。」他邁出兩步，又回頭道：「回去告訴萬泱樂這回不要插手，後果我自負。」

　　他壓根不甩小莉有什麼反應，以及眾同事會作何感想，話講完就推開玻璃門走了出去。他一路走進最近的便利商店，買了杯冷飲就在店內陳設的椅子上發呆。

　　三十二年的人生約莫有二十年都在計算如何奪取更多的家產，就是奪不到也要拉攏幾個能夠支撐自己的後台。已經癲狂的母親總是又哭又叫的，怪罪他為什麼這麼無能，打拼多年仍比不上大房、二房的聲勢，生了他這個沒用的兒子專來折磨自己的後半生。

　　關何輕輕撫摸著左手腕一處不平整的皮膚，凹凸的表面代表經年累月的砥礪與血淚，是無可取代的勳章。片晌後將手錶推回原位，蓋住顏色突兀的區域。

　　自己當然不是沒用的傢伙，頭頂上那幾個哥哥、姊姊才是霸占高位的弱者。人類的世界和野生動物的世界沒什麼不同，都是遵循弱肉強食的法則。梅愛莓不喜歡他，顯見是個感情用事的女人，或許女人都逃不了感情這一關。

　　鈴──

　　他凝望著落地窗外的街景，將手機貼近耳邊：「何事？」

　　「終於願意接電話了？」成熟的男性嗓音說道：「你還不回來嗎？你媽的狀況不太好，三天兩頭就在詢問你的行蹤，爸也惦記著你……夠了吧？梅愛莓不是你的玩具。」

　　「關正耀，你打來就為了講這些？」

　　「要不然呢？你到底還在乎什麼？」

　　「你的位子。」

　　電話那端沉默了一會，「我可以退讓，但是有條件。」

　　關何的嘴角撩起得意的弧度：「這麼大方？什麼條件？」

　　「不要傷害梅家人和談氏母子。」

　　「喔……」關何的雙眸微微瞇起：「梅家我還能理解，但是談家？不過就是兩顆路邊的小石子，你真的當寶貝？」

　　「注意你的口氣。實際上他們跟你八竿子打不著，何必呢？」

　　「對，何必，你又何必留戀路邊的野花？那種別人穿過的舊鞋你也要，品味真低劣。」

　　「……關何，別惹我生氣。」

　　聽見這句帶著壓抑的警告，他冷笑著反問：「惹你又怎麼樣？我很好欺負嗎？別想拿我媽威脅我！」他一把將手機摔到桌上，絲毫不在意是否會摔壞東西。

　　突然，他感覺到一股視線，一轉頭就與佇立在商品架前的梅忠泰對上目光。

　　二人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