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在文字深淵的睡姿

　　蛋糕上的草莓 第五章(二)

　　關何淌下一串淚水，苦笑道：「父親遺傳給我的這雙眼讓我從小就吃盡苦頭，高傲、藐視、勾引……各種批評都有，這不是我可以選擇的。經過這些日子的相處，妳真的認為我是這樣的人嗎？我連一份單純的心意都會被人曲解……算了，就這樣吧！我不想再讓妳困擾了。」語畢，頭也不回地離開現場。

　　梅愛莓萬萬沒料到事情會如此發展，頭一遭見到男人淚水的她瞠目結舌，罪惡感油然而生。

　　「等……等等！」她連忙追了出去，然後非常糗地發現走廊上的同事全盯著自己，眾人見到有好戲可看，便自動安靜下來。她畢竟叫住了關何，只得硬著頭皮請關何下班後再談。

　　當晚，他們在一條小巷中碰面。

　　「我很抱歉，」梅愛莓說，「雖然我相信眼見為憑，但有時候不免武斷了點。」

　　關何苦笑，「我不怪妳，我只想知道妳對我是不是一點好感都沒有？」

　　梅愛莓羞紅一張圓臉，吞吞吐吐地回道：「也、也不是一點感覺都沒有，可是一下子要變成那種關係，自己實在是接受不了……能不能……至少從朋友開始？」

　　「朋友？喔，我以為我們已經是了。」

　　「這個……呃……」

　　「逗妳玩的！我太高興了！」

　　梅愛莓禁不起帥哥同事的笑臉攻擊，默默摀著眼睛，心想自己絕對是燒了三輩子好香才能遇到這麼一個極品男人。

　　唉！

　　關何看出她低落的心情，十分體貼地關上話匣子，與她揮手道別。

　　梅愛莓呆愣地走回公司附設的停車場，遲遲沒有發動機車。

　　該怎麼說呢，自己的桃花運一口氣大爆發？繼帥哥同事的殷勤追求後，鄰家小弟接棒表明心意，假如把這種可遇不可求的遭遇講給別人聽，自己會不會因觸犯眾怒被亂棒打死？

　　她彎下腰來，照照機車上的鏡子，看見以往豐腴圓潤的臉龐變得尖削了點。

　　這樣叫好看？只不過是脂肪少了一點，真的變好看了？

　　她並沒有刻意減肥，純粹是因為感情上的煩惱而影響到食慾。她根本不想傷害純真美好的鄰家小弟，可是自己更不能蹉跎對方的青春，談昊恩身邊的位置並不屬於她，她不能破壞別人的姻緣。

　　她有些感傷地想著，遺憾自己的懦弱，無法一次向談昊恩講清楚。

　　翌日，梅愛莓特地起了個大早，將冰箱裡的草莓蛋糕切了一塊放進紙盒中，接著匆匆騎車來到談昊恩新租的套房外，把東西掛在門把上。她希望藉由這點心意，讓談昊恩打起精神來，不管他們二人的關係變得有多麼尷尬，他仍舊是她最暖心的鄰家男孩。

　　「早！」

　　踏進公司第一個遇見的人正巧就是關何，他一見到她就露出燦爛的笑容問候。

　　啊，對喔……梅愛莓微微撇開目光，心情複雜地感嘆。她差點就忘了，昨晚自己神經接錯線，答應了關先生要從朋友做起……典型的自作孽不可活。

　　有眼睛的人當然都看得出他們之間微妙的變化，雖然眾人皆納悶關何的品味，但礙於與梅愛莓的情誼，誰都不好意思在人前議論，加上老闆三不五時到各部門監督，更加令人不敢咬耳朵。梅愛莓感覺得出眾人迴避的眼神，心中真是尷尬得不得了。

　　「梅小姐，跟我到辦公室來。」梅忠泰丟下這句命令後轉身就走。

　　梅愛莓從辦公桌中抬頭，與旁邊的同事交換了一個眼神，後者聳了聳肩表示不知情。

　　總覺得不是什麼好事。梅愛莓低嘆一聲，隨即起身尾隨。

　　寬敞簡約的辦公室內，梅忠泰好整以暇地坐在旋轉椅上，凝望著佇立在門口的二人，「兩位請入座。」

　　梅愛莓驚疑不定地瞥了比她先到的關何一眼，後者卻毫無所覺似地往前邁步，拉了一張椅子坐下。

　　「梅小姐？」梅忠泰挑眉。

　　梅愛莓趕緊就定位，詢問道：「爸……梅先生，不知道召喚我跟關先生前來有什麼要事？」

　　「嗯，的確有項重要的任務。」梅忠泰以手指輕敲著桌面，「旭日下週將會派代表來和我們接洽，我需要兩個人北上洽談，旭日對我們的異業結合計畫相當感興趣，想要進一步了解我們的施行方向。」

　　「咦？旭日？」梅愛莓很吃驚，「是那個……和羅氏齊名的？」

　　「沒錯。」

　　「他……咦？他們怎麼會……」梅愛莓仍然很吃驚。

　　「這得歸功於愛莓呢！」關何笑盈盈地說：「妳帶動全公司的業績之外，新擬的提案很得梅先生的青睞，我就順勢建議他與積極拓展版圖的旭日談談看，沒想到過程比我預估的還要順利。」

　　……什麼？梅愛莓繼續目瞪口呆。

　　「因此，你們兩個是最佳的人選，這樣妳明白了嗎，梅小姐？」梅忠泰笑問。

　　「我不明──」

　　「愛莓當然比誰都明白了！」關何的讚賞蓋過了梅愛莓的異議，「妳可是幕後推手，這個任務捨妳其誰呢？我說得對嗎，梅先生？」

　　「當然！」

　　兩個男人一同發出愉快的笑聲，與表情木然的梅愛莓形成強烈的對比。

　　❤

　　嘻嘻哈哈的笑鬧聲不絕於耳，頑皮的學生拿著抹布、掃帚互相追逐，在走廊上引起擦撞意外都不以為意地大笑帶過，大人不在場的時候，就是要把握時間耍白目。

　　乖乖待在教室清潔窗戶的梅愛莓皺眉看了看不知節制的同學一眼，暗自嘀咕最好別再跌在她身上，被當肉墊的感覺可一點都不好玩。

　　「欸欸，愛莓！」朋友甲扔下掃地用具，溜過來咬耳朵：「我剛剛去上廁所有看到學長在隔壁的隔壁班和別人聊天，要不要現在過去搭訕？」

　　梅愛莓慌忙搖頭，「不要啦！我、我跟學長又不熟，硬要湊過去搭話很不自然吧！」

　　她們口中的學長是本高中人氣旺旺的風雲人物，品學兼優、運動傑出、性格爽朗，加上招牌的陽光笑容，博得大票同性、異性的好感，在師長、同儕中都相當吃得開，很出風頭。梅愛莓情不自禁地被那麼一個如陽光般耀眼的人吸引，曾有幸在頒獎典禮上說過一兩句話，碰面時也會打招呼，但是就僅止於此了，是非常單純的點頭之交。

　　點頭之交耶！換句話說就是見過幾次面、很不熟的人耶！這要她怎麼厚著臉皮過去裝熟？

　　朋友乙注意到這邊的動靜，立即扔下板擦，加入悄悄話的陣容：「什麼話，就是不熟才要混熟啊！妳就……嗯，妳就自然走過去和學長問好，裝作很好奇的樣子詢問他們在聊什麼，學長人那麼好，不會介意的啦！」

　　「咦？可是……」

　　朋友甲附和：「不用可是了，我們都了解妳，妳真的是很棒的賢妻良母，學長那麼聰明，應該沒那麼膚淺啊，一定看得到妳的好！他到現在都沒有交女朋友就表示不是個濫情的人，妳就試試看嘛！」

　　被朋友左一句、右一句地鼓舞，原本裹足不前的梅愛莓還真的被激勵出一股勇氣，便加快速度將窗戶清潔完畢，然後踏著堅毅的步伐走向正與友人相談甚歡的學長。

　　「嗯？」沒想到學長率先注意到她，馬上露出耀眼的笑容說道：「是愛莓學妹！真巧，要不要過來和我們一起聊？」

　　什麼？梅愛莓感到震驚，居然還沒開口就被邀請了！

　　「我、我……」

　　「啊，莫非是要找別人？」學長摸著後腦，神情有點不好意思地退開一步，讓出教室入口。

　　「啊，這個……我是來跟學長打招呼的！」梅愛莓迅速果決地回答。

　　對方點了點頭，像是被她逗笑了似的，嘴角的弧度上揚得更明顯，語氣熱絡地聊起天來。

　　多虧學長的健談，梅愛莓度過了萬分美好的十分鐘，整個人感覺飄飄然的，直到放學去接不同校的談昊恩時，都還是心中開滿小花的狀態。

　　「姊姊？」談昊恩從教室走出來就見到發呆傻笑的梅愛莓，「我想吃蛋糕……姊？」

　　梅愛莓慢半拍地回神，趕緊牽著和自己差不多高的談昊恩回家，「你這個壞習慣怎麼就是改不掉？正餐之前不可以吃零食！」

　　「那我留到飯後吃。」談昊恩眨著無辜的大眼睛說，牢牢握著鄰家姊姊的手掌，十分喜歡這種柔軟又溫暖的觸感：「今天可以在愛莓姊家過夜嗎？」

　　「今天也要？昊昊，你又跟媽媽鬧脾氣嗎？」

　　「不是……她那個……」談昊恩的表情變得有點怨懟，「她交了一個新的男友，這幾天一直往家裡帶，我討厭家裡有陌生人。」

　　呃，這種事真的不是第一天發生了。梅愛莓深表同情，「好吧！再讓你睡一晚，不過你要答應我，明天要乖乖回家，好嗎？」

　　「好！」談昊恩綻開一朵極美的笑靨，剎那間百花失了顏色，讓路人都側目看著這個雌雄難辨的孩子，「可以跟姊姊睡同一間嗎？分開睡好不習慣喔！」

　　「不行！」梅愛莓耐著性子解釋：「你不是小小孩了，姊姊不方便跟你同床。不過晚上我會陪你聊天，直到你睡著。」

　　「喔……」談昊恩非常失望。

　　梅愛莓覺得於心不忍，便摸摸他的頭髮，並承諾蛋糕會切大塊一點給他。

　　其實談昊恩根本不在乎有沒有飯後甜點，他只是喜歡鄰家姊姊寵愛他的感覺，咀嚼草莓蛋糕的時候，可以把甜美的草莓當成是姊姊的味道而已。

　　他瞅著帶自己過馬路的梅愛莓，真是越看越窩心，就在等待下一個紅綠燈時一把抱住對方。

　　「怎麼啦？」梅愛莓關心道。

　　「……如果，媽媽也能像妳一樣就好了。」

　　梅愛莓聞言，不語地拍拍鄰家小弟的背脊。她自認不夠格當這孩子的保姆，但給予心靈上的慰藉還是做得到的。

　　談昊恩在綿軟、豐滿的胸脯上蹭了蹭，比起牽手他更喜愛這種觸感，還可以近距離地嗅聞梅愛莓的體香。不過他不敢做得太超過，免得被當成一頭小色狼，他很快地退開來，跟著對方回家吃晚餐。

　　「姊姊！」洗完澡的談昊恩抱著小毯子跑進梅愛莓的香閨，直接跳上床鋪翻滾，「我們來打枕頭仗！」話落，他眨著亮晶晶的雙眼望著正在塗抹乳液的鄰家姊姊。

　　「枕頭仗……」梅愛莓苦笑道：「很懷念，可是我有作業要寫，待會還要哄你睡，讓你興奮過頭可不是什麼好事。」

　　「那，我幫妳按摩肩膀？」談昊恩得到許可後，連忙跑到梅愛莓的身後，非常盡心盡力地當起按摩師傅。「姊姊，妳一直在笑，什麼事情那麼開心？」

　　梅愛莓的笑容一僵，神情轉為尷尬：「呃，我怎麼又在傻笑了……也沒有什麼啦，今天和學長聊了幾句，話題很有趣，所以……」

　　談昊恩略略皺眉：「是妳上次說的那個很受歡迎的學長？」他見到她的頭顱點了一下，眼裡閃過一抹不屑，撇嘴道：「愛莓姊，我看我們學校長得越好看的人，朋友就越多，說不定妳那個學長早就有對象了。」而且一個換過一個。

　　升上國中的好處是少了無聊的霸凌，壞處是得聽那些愛八卦的同學討論誰交了男女友、誰比誰受歡迎，是不影響他什麼，但聽久了就覺得厭煩。畢竟自家母親是個活生生的不良教材，令人對戀愛這回事生不出一丁點憧憬。

　　他只要有愛莓姊就夠了。

　　「不，我確定他沒有對象。」梅愛莓語氣篤定地說，「雖然我不清楚他喜歡什麼類型的女生，可是我很確定他沒有女朋友。」

　　「姊姊打聽過？」

　　「嗯……」梅愛莓的臉色有點赧紅，「我、我有留意，加上他周圍的朋友都說從未見過學長跟哪個女生特別要好。」

　　談昊恩停下動作，心裡酸溜溜的很不舒服，「這也不能表示他沒有偷偷交往吧？姊，有些人很會騙的。」

　　「不會吧？學長不是那種人。」

　　妳很了解他嗎？談昊恩幾乎要脫口而出，氣得眼淚都快要奪眶而出，「妳很想做他的女朋友嗎？」

　　梅愛莓聽出一點異樣，反問：「你怎麼了，在生氣嗎？」

　　「沒有……」

　　「說謊不可愛喔！」梅愛莓轉頭看他，驚訝地發現他的樣子泫然欲泣：「怎麼回事？」

　　「如果妳變成別人的女朋友，那就不再是我的姊姊了！」隨著這句控訴，珍珠般的眼淚自談昊恩的眼中滾了下來，美麗的臉蛋氣得通紅，像隻鬧脾氣的小花貓，「我看過媽媽跟男朋友談情說愛的樣子，都不管我做什麼、吃什麼，總是給我錢打發我！妳談了戀愛一定也會變得跟她一樣的！我討厭那樣，妳不要喜歡學長好不好！」

　　梅愛莓被突來的哭訴嚇壞了，連忙將談昊恩納入懷裡安撫：「沒事的、沒事的，我在這裡！我只是說說而已，學長又怎麼會看上我呢？你想太多了……」

　　談昊恩趴在她的肩膀上，抽抽噎噎地問：「如果學長答應跟妳在一起呢？妳會不會……丟下我？」

　　「你是我弟弟耶！丟下你？我那麼沒良心嗎？」

　　聽了這句話，情緒激動的談昊恩總算稍微安下心來，又在鄰家姊姊的肩上蹭蹭，汲取好聞的味道。

　　「冷靜了沒？」

　　「嗯……」談昊恩神情可憐兮兮地點頭。

　　「那你呢？你剛才說長得越好看的人朋友就越多，那你的朋友很多吧？」

　　談昊恩略顯不悅地癟嘴，「不要來惹我就不錯了，我才不求他們呢！」

　　「有人欺負你？」

　　「沒有，可是我也不想求他們跟我親近。」

　　「你啊……」梅愛莓表情有點無奈地笑說，「還是要有幾個要好一點的朋友啊，不然會很孤單的！啊，時間不早了，我先忙自己的事情，你要乖乖的喔！」

　　談昊恩本來想回「我不是小孩了」，但是見到對方溫暖的眼神就覺得爭論這點沒有什麼意義，便安靜地點點頭，自行到旁邊研究房間的擺設打發時間。

　　夜晚一眨眼就過去，養足精神的梅愛莓起床迎接全新的早晨。她迅速打理好服裝儀容後，到隔壁客房叫醒還在賴床的談昊恩。

　　鄰家弟弟揉著愛睏的雙眼爬起身，直覺就想往梅愛莓的懷裡鑽，卻被後者一把抓下床，開始動手剝除他的睡衣。

　　「哇！等一下──」瞬間清醒的談昊恩按著脫到一半的上衣，紅著臉大喊：「我、我自己來！姊姊快出去！」

　　梅愛莓被他的反應搞得莫名其妙，「以前不就是這樣換衣服的嗎？好、好，我出去、我出去。」

　　慢慢走出客房的她忽然想到：哎呀！青春期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