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在文字深淵的睡姿

　　蛋糕上的草莓 第三章(一)

　　「關於新商品的口味調查，統計結果列表在第二十一頁，其中以……」

　　低柔、堅定的嗓音迴盪在五坪大的會議室內，投影布幕正放映著公司商品的照片，與會人員神情專注地聆聽著主講人的分析報告，偶爾點頭附議或提出疑問，雖然行銷部門的人數不多，但個個都是資深的老鳥，經過幾番問答後眾人已經掌握到此份報告的重點，便安靜地抄寫起自己的筆記。

　　梅愛莓見了同事的反應後，總算放下心中的大石，如釋重負地走下L型的講台。

　　不枉她熬夜製作簡報，還有草擬演講稿，真是累死人了……

　　「小心！」一道人影倏然站了起來，撐住她快要往前撲倒的身軀。

　　梅愛莓瞬間清醒，慌忙跳開關何的攙扶，保持距離以策安全。

　　這可不是在開玩笑，女人的嫉妒心是很可怕的，自己被針對了好幾天實在是受夠了。

　　關何維持著攙扶的姿勢，一雙手舉在半空中，表情有點尷尬。目睹此情此景的同事們也有點尷尬，紛紛乾咳著走了出去。

　　感覺氣氛轉僵的梅愛莓忙擠出一抹笑容，「那、那個，真是謝謝關先生給予的指導，我才能這麼快振作起來！」

　　「太客氣了。」關何搖頭道：「同事之間互相幫忙是應該的，對了，妳不是還得向梅先生彙報嗎？」

　　「是的。」梅愛莓露出感激的眼神，「多謝提醒，先走一步。」

　　關何道：「妳的眼睛很紅，看樣子一夜沒睡吧？走路小心。」

　　梅愛莓不敢多說什麼，幾乎是逃難般地離開會議室。交出連夜趕工的報告後，她躲進儲藏間，額頭抵著冰涼的牆壁沉澱心情。

　　實在是太丟臉了，自己長到這麼大居然連社交互動都有障礙，和同性可以很自然地相處，偏偏就是無法和異性談笑風生。她知道自己沒那個條件，自然就不會奢望太多。

　　在內心反省三分鐘後，便命令自己打起精神來，工作要緊。

　　這時門扉被輕輕推開，同事小莉神情微訝地問：「……愛莓姊？妳在這裡做什麼？」

　　被抓到「偷懶」的梅愛莓半掩著臉回：「我、我來拿面紙……小莉，下個檔期的主打商品目錄已經傳到妳的電腦，記得聯絡印刷廠。」

　　「好的，我盡快辦！噢，剛才關前輩在找妳，好像是什麼東西不見了的樣子。」

　　「什麼？」梅愛莓聞言便二話不說地奔回辦公室，果真見到關何與兩名同事四處翻箱倒櫃，模樣相當苦惱。

　　她趕緊上前詢問，得知一份尚未報帳的收據不翼而飛。她吃了一驚，立刻加入尋找的行列。

　　昨晚下班時她見到那張收據掉在地上，便撿起來放回關何的辦公桌，最後經手的人是她，若東西不見了是難辭其咎的。

　　「……這裡也沒有。」關何將活動式雙層櫃推回原位，按著額際嘆息：「愛莓，妳確定有放回我桌上？」

　　梅愛莓已經滲出一身冷汗，僵硬地點頭：「我確定。」

　　「會不會被風吹飛或夾在別張紙下面？」同事甲邊問邊挪開身旁堆疊的紙箱檢查。

　　「可是我們幾乎把這層樓翻過來了，會計那邊也說沒收到。」同事乙皺眉道：「愛莓，妳沒用東西壓著嗎？」

　　「呃，沒、沒有……」

　　眾人很清楚收據不見了是件十分頭痛的事，而且那筆款項不小，不是他們擔得起的。

　　「這麼重要的東西怎那麼不小心呢？」後方傳來一聲奚落，「梅小姐做事向來認真又徹底，這次居然出了這麼離譜的包？該不會是因為最近談戀愛了分心了吧？」

　　梅愛莓看向說話的女同事，感覺十分無奈又狼狽。女同事的質疑除了最後一句子虛烏有以外，都戳得她無法反駁。

　　「這……的確是我不夠謹慎，」她低垂著頭道歉，「我會負責找出來的，請給我一點時間。」

　　關何瞅著她那副想哭卻又忍住不哭的模樣，心想這女人的心理頗剛強，雖然外表一點都看不出來。

　　「不能完全怪妳。」關何說道：「如果我一開始就把東西收好，就不會有現在的困擾了。別擔心，今天我留下來跟妳一起找。」

　　同事甲、乙搖頭嘆道：「算了，我們也來幫忙吧！」

　　「哎呀……這樣豈不是連累大家了嗎？」女同事滿臉不贊同的神色，「自己的問題應該要自己解決，大家還有很多事情要忙，總不能一整天都在找東西吧！梅小姐，關先生只會比妳忙、不會比妳閒的！」

　　此話雖然有理，但是如此得理不饒人的態度也不甚討喜。幾個作壁上觀的員工你看我、我看你的，都覺得女同事說話過分，悄悄翻了個白眼。

　　「阿花，講話有需要那麼酸嗎？」不知何時站在梅愛莓身後的小莉雙手叉腰，神色不快地瞪著那位女同事，「昨晚我是倒數第三個走的，我親眼見到愛莓姊把你們都無視的收據撿起來放在關前輩的桌上！誰知道是不是妳偷偷把東西藏起來了好陷害愛莓姊？有事沒事都要來找碴，真的很無聊耶妳！」

　　對方忍不住了，霍然站起身回罵：「不要含血噴人！妳少叫我阿花裝熟！什麼藏起來，我哪會幹這種事啊！我說的哪裡不對了？妳不要無腦護航好嗎？有夠難看！」

　　「再難看也比不上妳酸葡萄的嘴臉──」

　　「停！」梅愛莓大喊一聲，制止一觸即發的火爆場面，她感到又驚又怕，要是爭吵越演越烈只會破壞職場上的和諧，吃虧的終究是自己家。天啊，她怎麼會把事情搞得這麼嚴重！

　　「拜託，不要再吵了。」她雙手合十懇求阿花和小莉停戰，自己身為女人當然十分了解女人的戰爭並不亞於二次世界大戰的規模，「妳們都是為公司著想的好員工，這次算是我的疏失，我一定會處理好的！」

　　阿花與小莉心有不甘地互瞪一眼後，各自甩頭冷哼，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梅愛莓知道小莉是在替自己打抱不平，因為那位阿花小姐是近來朝她丟白眼丟最多的人，雖然情感上挺難受的，但是在不妨礙公事的前提之下都只能算是綠豆大的事情，那又何必與對方一般見識呢？

　　她的想法很豁達，一下子就把小疙瘩拋在腦後，先行處理較緊急的案子，有批貨得趕在今天交出去。

　　關何目送那道嬌小豐腴的身影沒入貨梯後，望向正在偷偷關注他的阿花小姐，後者被逮個正著立刻紅透整張臉，神情有點狼狽地低頭打電腦。

　　「花小姐。」關何呼喚道。

　　阿花沒料到會被點名，登時嚇得呆坐不動：「呃，是？」

　　關何笑語：「妳的效率那麼傑出，有空檔時不妨幫忙梅小姐消耗一點工作量，我覺得妳一定可以做得很好的。」

　　突如其來的稱讚捧得阿花感覺陶陶然的，當下連連點頭道：「好的，沒問題！」

　　旁觀者清的同事們都暗讚一聲「高明」。

　　當下班的鈴聲響起時，即表示繁忙的一天落幕，至今仍找不到收據的梅愛莓蹲在空箱堆裡發愣，正在努力思考還有沒有什麼地方遺漏了。當她考慮是否該到樓下的工廠展開地毯式搜索時，一隻手臂將她拉了起來。

　　「愛莓，怎麼動也不動的？」關何面帶憂心地問道。

　　梅愛莓看著他，一時之間竟然不知該做何回應。關何時常與自己一同加班，雖然有同伴感覺比較安心，但是最近他們似乎太常獨處了。

　　「我在想東西到底掉到哪去了。」她苦笑。

　　「盡力而為吧，也許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

　　梅愛莓應了一聲，走到樓梯口搜尋。

　　應該是她想太多了，有眼睛的男人都不會對她有邪念的。有時真討厭自己這種神經質的個性，動不動就想到壞的方向去。

　　手機忽然振動起來，她連忙接聽：「抱歉，還在處理公事，今天你回家和媽媽吃飯吧！」

　　「又加班？」談昊恩的聲音聽起來頗懊惱：「姊，我們說好要看電影的，昨天取消，今天又取消？」

　　「真的很抱歉，明天一定會和你去的！」

　　「妳好像忘了我明天就要開始工作，會有一個月不在本市。」

　　她是真的忘了，不禁有點尷尬地回：「那……先讓我欠著，等你回來了再好好補償你？」

　　「姊，妳不明白我……」

　　「愛莓。」

　　背後忽然響起一聲呼喚，嚇得梅愛莓渾身一跳，手裡的東西就這麼滑了出去，她緊急撲向前想拯救新買不久的手機，但是忘了自己正站在樓梯口，眼看就要釀成流血意外之際，關何攔腰抱住她並旋轉半圈，最後雙雙跌在尚未清理的舊報紙堆中。

　　多虧這疊舊報紙緩衝了兩人的跌勢，梅愛莓驚魂未定地蜷縮在關何的懷中，好半晌都反應不過來。

　　「有沒有受傷？愛莓，妳還好嗎？」關何撐起上半身，推推梅愛莓的肩膀。

　　「呃，啊……」她後知後覺地坐起身，檢查起自己的身體還有緊抓在手裡的手機，「還、還好沒事……謝謝你拉我一把。」

　　「不，我才要說對不起。」關何面有愧色地致歉，「我只是要跟妳說我想到樓下找找，沒想到……」

　　梅愛莓表示自己不介意，隨即拿起手機查看，發現通話尚未中斷，「……喂？昊恩，我還在，我沒事啦！剛剛發生了點意外……不，我很好！真的！不，你不用特別趕過來！」

　　關何見她困擾的樣子，心裡早猜到與她通話的對象是那位曾打過照面的年輕人，愛莓對那位年輕人表現的是長者對晚輩的態度，不過對方……呵！這可真是有趣。

　　「有沒有摔傷哪裡？」關何替梅愛莓抹去額上沾到的灰塵。

　　人生頭一回被男人寵溺對待的梅愛莓整個人發毛了，像隻被蛇盯上的青蛙，除了僵硬還是僵硬。兩人的距離目測十五公分不到，可以十分清楚地看見對方眼裡的情緒，這也令梅愛莓了解到什麼叫做「會放電的眼睛」。

　　關何往日給人的感覺就是個溫和有禮的書生，總是帶著怡人的微笑，對待任何人都是客客氣氣的，唯獨那雙眼睛像是會勾人似的，形狀狹長而上勾，宛如鑲在白玉裡的黑水晶，含著三分冷冽、七分魅惑，不知吸引多少女人迷失其中。

　　然而，梅愛莓卻十分害怕，怕到不敢逃。由於身邊有個美貌的鄰居小弟了，對於美人她自認抵抗力是經得起考驗的，因此關何的顏值高歸高，她仍然能保有理智。

　　問題就在於，這種過於親暱的溫柔怎麼會用在她身上？關先生未免太博愛……

　　「臉好紅。」修長的手指伴隨著悅耳的低語輕碰她的臉頰。

　　她倒吸一口氣，猛然往後退去，後腦勺卻撞到雜物，立刻吃痛地俯低頭顱。

　　「等等，別動！」關何忽然向她壓了過來，在她大叫以前撿起一張紙晃了晃：「原來在這裡！太好了，愛莓妳可以安心了！」

　　梅愛莓硬生生吞回即將到口的尖叫，望著他那真誠的笑臉，真心覺得身邊的男人都是妖精，都要「銃康」她這個心靈脆弱的凡人。

　　「……請問現在是什麼狀況？」

　　冰冷的、帶著一絲怒意的問語從下方傳來，談昊恩繃著俊臉佇立在樓梯間，仰頭瞪著交疊在一起的男女。

　　梅愛莓知道鄰家小弟在生氣，可是不知道他為什麼生氣。她好像總是在狀況外。

　　現在談昊恩跟著梅愛莓回到後者的臥房，兩人在一張亮著檯燈的小桌子面對面地入座，活像是警察審問犯人般，令梅愛莓感覺有點心驚肉跳的。

　　談昊恩雙手環抱胸前，冷冷地問：「有沒有受傷？」

　　「沒有。」

　　「他有沒有吃妳豆腐？」

　　「沒有……你想太多了吧，誰想吃我豆腐？」

　　砰！談昊恩一拳打在桌面，咬牙切齒地說：「信不信我一把扭斷那傢伙的脖子！他敢碰妳一根寒毛，我會要他付出代價！」

　　梅愛莓啞然無語，除了無奈之外，也被鄰家小弟嚇了一跳，他何時變得這麼暴力、動不動亮拳頭的？

　　她好言好語地安撫談昊恩，要他冷靜下來，因為根本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人家關先生沒那麼不挑。

　　「妳哪裡不好？」談昊恩神情煩躁地支著額頭，「每個人都可能受到傷害，跟高矮胖瘦美醜有什麼相干？」

　　她無言以對。

　　談昊恩不想把氣氛鬧得太僵，沉默了一會後說道：「總之沒事就好，是我失態了。愛莓姊，我不在的這段期間妳要保重，上下班千萬注意安全。」

　　「怎麼是我被當成小孩了？」梅愛莓掩嘴笑道：「謝謝關心，你也要加油喔！雖然我從未見過你工作的狀況，但我相信你一定是全力以赴的。對了，若遇到張小姐，記得和她道歉，不要對人家失禮了。」

　　談昊恩聽她提及八竿子打不著的張晴，心裡已有幾分不快，但是觸及她那關懷的眼神又吐不出半句惡言，只得悶哼著點頭。梅愛莓對他那萬年不變的關心他是懂得的，反觀自己的親生母親可沒這麼無微不至。

　　思及此，他心中不禁一軟，下意識地按著梅愛莓擱在桌案的手掌：「我會很想妳的，妳不在我身邊的日子簡直無聊透頂。」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就飽含了無盡的依賴之情，令梅愛莓產生一股異樣感，但又說不上是什麼感覺，興許是無奈吧。

　　過了這麼多年，他依舊是那個怕寂寞的男孩。

　　深夜臨別時，談昊恩站在玄關拉著梅愛莓的手，神情無比認真地說：「等我回來後，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訴妳。」

　　「不能現在說？」

　　「……還不是時候。」

　　梅愛莓聽他神神秘秘的口氣，曉得自己再問下去也問不出什麼，便點了點頭，並祝福他工作順遂。

　　❤

　　擁有工整對稱的建築美學及裝飾性尖塔的教堂內，攝影小組正全神貫注地為本期的男士西裝打造別出心裁的商品寫真，工作人員為了確保流程順暢，再一次與模特兒說明走位順序，造型師也趁此替他們做第數次的調整。

　　正式開拍後，全場只聽見攝影師的聲音：「對，就是這樣！Rober，給我一個充滿電力的微笑，很好！Alan，臉稍微轉過來一點，再過來一點……」

　　來到中場休息時，經紀人小郭連忙遞茶水給扯著領帶想放鬆的談昊恩：「Alan，那天跟你提的事情你到底考慮得怎麼樣了？大姊向來尊重你的意思，堅持要等到你的答覆啊！」

　　談昊恩神情不耐地解開快要勒死自己的領帶，回道：「要我講幾次？我不想拍電視劇！那種光是賣臉的腦洞劇情我一點興趣都沒有！」

　　「……做這行的本來大多是賣臉啊。」小郭咕噥道，被狠瞪一眼後露出十分無辜的表情：「不是這件啦，我說的是××啤酒的代言，對方來邀約很多次了，之前恰好都排不進行程，所以沒告知你……」尚未說完就被狠狠揪住衣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