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在文字深淵的睡姿

　　第二十二章 追逐(二)

　　「怎麼會……咦，程御翔來我還可以理解，可是……」阿誠喃喃自語。

　　同學們都感到吃驚與不解，來回看看我們，終於有人問：「你們認識？」

　　阿聖吭也不吭一聲，似乎當作程家兄妹是空氣一般，逕自過來入座，泰然自若地一一和同學們問候。倒是被忽視的程湘不覺得怎麼樣，一雙慧黠的大眼轉了轉，隨即甜笑著拉著不太情願的哥哥來和我們打招呼，這才知道她剛剛跑去學校要找我們，途中就遇見和阿聖走在一塊的兄長，無意聽見慶祝的事之後，說什麼都要來參一腳。

　　總結來說，就是大小姐想插進來跟我們吃飯。嗯，是沒什麼不可以，可是阿聖會非常不愉快。看，他連施捨程家兄妹一眼都不肯。

　　不過不知情的眾人見有俊男美女想加入，自然不會推拒，個個眉開眼笑地表示歡迎，如果我沒看錯，已經有幾個男同學的眼神燃燒起來了。我幾乎想勸告了：大哥，美人美矣，後勁可烈得很，沒有兩把刷子的話還是別碰吧！更別說還有個猛虎般的守護神在旁邊啊！難道你們眼瞎了，都沒看到程御翔那警告的眼神嗎？

　　可能人一燃燒起來就變得盲目了，每個想討好程湘的人全然無視神色陰沉的程御翔，幸好程湘只當作是一般社交的互動，大部分的心神都放在我和阿誠的身上了。

　　我一邊應付嘰嘰喳喳的程湘，一邊留意阿聖的動靜，一邊想著羅大少的事，筷子都忘記要動。突然，一隻手伸到我面前，定睛一看，阿聖正把烤熟的黑豬肉放進我的碗裡。

　　「不要只顧著聊，也要記得填肚子。」他叨念道。

　　「哪！」阿誠也丟來兩片五花肉，「出來就是要盡量吃啊，客氣什麼！」

　　程湘見狀，美目頓時一亮，跟著有樣學樣，把哥哥夾給她的牛肉借花獻佛送給我，還附贈一個期待的表情。

　　這麼一個小動作立即引來所有人的關注，我承受了巨大的注目禮，硬著頭皮道謝，然後把東西全部吃下去。

　　程湘的心意目前應該只有我和她哥知道，我明白她想取悅我的心情，可是她現在做這些小動作不就等於是在昭告眾人嗎？我想她大概缺了很多條神經……

　　她好像瞧不出我的尷尬，又陸續夾了好幾塊肉給我，自己卻一口都沒吃，如果不是她哥適時制止，她可能到聚會結束都還餓著肚子。唉，何苦呢？我到底哪一點好？

　　我望向阿聖，不禁在心中又問了一遍：我到底哪一點好？

　　他察覺到我的視線，眼裡湧起淡淡的疑惑。

　　這樣的眼神，有點像羅海封。

　　我被自己弄得一驚，天啊，我在想什麼！阿聖像羅海封？這個聯想讓我沒來由地發毛了，只不過一陣子不見羅大少而已，老是惦記著他幹嘛？

　　「東環？」

　　「我──我去廁所！」我真是恨死了自己的壞習慣，一有煩心事就想關進廁所裡，差不多可以立個貞節牌坊了吧！

　　我撇下相談甚歡的同學們，筆直衝進洗手間。

　　哇啊啊啊啊，笨蛋笨蛋大笨蛋！連一點小事情都處理不好，真不知道自己還會做什麼！雖然先前和程湘說過我需要一點時間考慮，可是……可是考慮了一個多月，就只是普通朋友啊，真的、真的沒有其他想法了！她很美、很活潑、很可愛，完全是少年們夢寐以求的女友人選，偏偏我就是無感啊！好吧，算我不識貨好了，是我眼界太高所以看不上人家！問題是一面對程湘那若有所求的眼睛，我就、就覺得害怕啊！為什麼，為什麼會是我呢？

　　還有拜把的阿聖對我也是那種感情，我當時是不是說了非常冠冕堂皇的話？什麼「不是一定不能接受」？我到底咧共啥米？事情有那麼簡單嗎？兄弟就是兄弟啊！就算把阿聖換成阿誠好了，試著想像一下自己跟阿誠談情說愛的畫面……法克啊啊啊直接殺死我比較快！

　　正當我想撞牆冷靜之際，有人從背後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在幹嘛？」

　　我零點一秒就認出聲音的主人是誰，心裡懊悔、羞憤難當，完全不敢轉身面對來人。

　　「沒……沒幹嘛。」

　　「是嗎？」聲音裡多了一絲笑意，「那你為什麼要撞牆？」

　　「誰說的！我又還沒撞到！」我怒了，回身直視程御翔憋笑的臉龐：「我沒、沒有要撞牆，只是累了想靠著休息一下而已！」

　　「喔。」他很努力地憋笑，雪白的臉孔都脹紅了，可見忍得挺辛苦：「那需不需要我的肩膀借你一會，那面牆壁實在很髒？」

　　我當他在「練肖話」，不想理他，心想自己也冷靜夠了，便舉步要走出廁所。

　　「小心！」他見我腳底一打滑便伸手勾住我的腰身，讓我免於摔個四腳朝天的窘境。

　　媽的，地板的水灘陰我！

　　我不禁悲憤地咒罵，程御翔聞言終於破功，很沒形象地大笑起來。其實我他媽的完全沒有搞笑的意思，他這樣沒風度的嘲笑再一次惹惱我了。

　　「笑屁啊！我已經夠煩了，你就不能體諒一下嗎？」

　　「嗯？」他瞇成彎月般的雙眼還帶著濃濃的笑意，俯視著我：「學長有心事啊？說出來參詳、參詳如何？」

　　我慢半拍地想起自己還被圈在他的懷抱裡，正想掙脫時一道人影閃了進來──

　　「你幹什麼！」阿聖怒喝，接著將我一拉一帶，護在他身後。

　　程御翔斂起笑容，雙手攤開，神情頗無辜：「石少爺，何必這麼激動，我只不過是好心幫……」

　　「好心？你？」阿聖打斷他的話，完全不掩飾臉上的嫌惡，像是和他多說一句話就會死掉一樣：「東西你已經拿到手了，吃完飯就快滾！」

　　「呃，兩位，我覺得……」我試著打圓場。

　　「喔──」程御翔突然發出訝異的聲音，瞇起眼打量著阿聖：「原來是這樣……我還當作是自己多心呢！你儘管放心，我對學長沒有那個意思，他只不過是很像我一個朋友，很呆的那種，就是放著不管會跌倒、撞柱子的那種呆。我先出去了，在這邊吵起來很難看的，你們慢聊！」說完就揮揮手走了出去。

　　他一番話我只聽到「很呆」這個重點，想衝去跟他算帳卻又覺得太幼稚，只好打消念頭，回頭關心一下好友。阿聖不知為何臉色有點怪異，雙頰有點紅，從他的表情看來似乎是難堪的情緒。

　　「他看出來了……」阿聖喃喃道，雙手慢慢緊縮成拳。

　　「看出什麼？」

　　他搖頭，等到望向我時神情放柔了許多，細心地替我整理亂掉的頭髮：「我覺得你有點不對勁，又見到他進來後就沒出去，我不太放心，所以……」

　　我笑了笑，同時走到鏡子前打理儀容，「沒事的，你不用太緊張，學弟他沒有對我做過什麼奇怪的事啦！」

　　他沉默地凝睇我一會，微笑地應了一聲，隨後踏出門口。

　　知道他出去以後，我掛在臉上的笑容馬上垮了下來，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果然還是不夠自然嗎？

　　我從口袋摸出手機，突然很想打給羅大少，問問他是怎麼練就泰山崩於前色不改、氣不亂、神不潰的功夫的？我還記得他說過為了因應社交場合，必須準備許多「面具」以供選擇。現在想來他真是太威了，受過菁英教育的就是不一樣！

不過，我也只是在心裡想想，沒有無聊到為了一點小事就去煩擾人家。

　　「……」我呆了一下，把要放回去的手機又拿到面前，然後打開簡訊介面，慢慢地輸入幾個字。

　　──吃飯了嗎？

　　呃，有點「假仙」，換一個。

　　──就算再忙也要適度地休息一下。

　　好怪，好像在幫某咖啡打廣告，再換！

　　──近來好嗎？

　　這個更做作，換！

　　──今天和同學們吃晚飯，你沒來有點可惜。

　　嗯……這個還OK，勉強及格。

　　手指卻停在發送鈕前，舉棋不定。要傳嗎？傳這種沒營養的簡訊有意義嗎？會不會讓他覺得很難接話？如果他回傳他也想來卻不能來的哀怨時該怎麼辦？如果……

　　一大堆的假設沒一會就淹沒了我的腦袋，趕緊用力甩甩頭，讓自己振作一點。太多的疑慮、太多的猶豫，致使訊息遲遲無法被發送出去，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勉強自己呢？說不定他忙得連看簡訊的時間都沒有。思及此可能性，我很快地就打消念頭，退出操作介面。

　　小螢幕頓時光芒大增，顯示一行大字：「訊息已傳送成功。」

　　……呃？

　　我愣了一下，湊近一看，的確是傳送成功的提示！乾四聲！我剛剛不是按退出嗎？難道手殘按到傳送了？完、完蛋了！要再傳一封告訴他我只是在開玩笑嗎？不不，那樣就太假了！啊啊啊──怎麼辦！

　　就在我內心不斷慘叫的時刻，手機響了起來，我嚇得跳了起來，差點將之丟在地上。我強自鎮定，打開新訊息一看。

　　──玩得開心一點。

　　啥？

　　就這樣？反應好冷淡！只有文字，我實在不知道他是喜是怒啊！

　　沒想到原本只是想問候一下，卻被他的回覆搞得一顆心七上八下，媽的，自找罪受！我很想生自己的氣，下一秒卻又覺得很累、很沒意思，還是乖乖回座比較實在。

　　整場飯局從頭到尾的氣氛都十分熱絡，幾乎無所不談，從報章雜誌到讀書心得再到畢業出路，其中自然少不了眾人對雙胞胎兄妹的濃厚興趣，男男女女都相當積極地打聽他們的身家背景，可惜程家兄妹守口如瓶，都是輕描淡寫，簡單帶過。儘管如此，部分同學過去已經見識過程湘搭乘的專車，不必詢問就能推斷後者的家境應該十分優渥。

　　於是乎，少男、少女們望著雙胞胎兄妹的目光就更加地崇拜加好奇了。

　　只不過，大家再怎麼好奇，都不敢當著程御翔那看似溫和實際上卻透著凶光的微笑下探問更多，各自吃飽後就宣布散會了。

　　程湘在臨走之前過來和我們道別，「今天謝謝你們，我很開心！」她露齒一笑，美麗的臉猶帶著稚氣，走近一步拉起我的手低聲道：「不用給我答覆了，我不要看到你為難的樣子，是我太任性，能像現在這樣見面、吃飯我就知足了，希望……以後還能繼續當朋友。」

　　她的聲音仍然是那副軟軟甜甜的調子，栗子色的美眸漾著眷戀與淡淡的遺憾，說出來的話卻讓我聽得一愣一愣，不太明白她為何突然轉變態度。兩個哥兒們為了給我們一點談話空間都站得比較遠，因此見到我呆掉的表情時都投來疑惑的眼神。

　　「我們……一直都是朋友啊。」我不解地說道。

　　她水漾的雙眸微微發紅，點點頭道：「嗯，沒錯！我們是朋友！哥哥在催我了，再見！」

　　我目送程家兄妹的身影離開後，回頭偕同哥兒們走路回家。

　　「她跟你說了什麼？」阿誠按捺不住好奇地問。

　　我照實轉述，他們倆聽了，一個撓頭不解，一個進入沉思。

　　我們率先走到阿誠家，阿誠向我們揮揮手說「明天見」後就進了屋子。我看向阿聖，他也正看著我。

　　「在想什麼？」我問。

　　「程湘對你坦白了？」

　　我愣了一下，輕輕點頭。

　　「但她似乎選擇止於朋友關係，」他藏於鏡片後的雙眼微微瞇了起來，「她可有告訴你為什麼？」

　　「沒有。」

　　「倒是看不出她挺識時務的。」他冷哼，「至少我不會輕易改變心意。」

　　本來想替程湘美言幾句的我聽了不禁一僵，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臉龐迅速發熱，心裡真有點複雜，又困窘又尷尬又難為情。知道好友喜歡自己是一回事，但面對好友的表白又是另一回事。馬力隔壁，這時候保持沉默會不會比較好？

　　「走吧！」他淡淡說道，率先邁步。

　　我看著他的背影，隨即緩緩跟上。





　　幾天後，我總算碰到近來行程似乎很滿的羅大少。

　　我利用空堂進入圖書館時，他正埋首書堆中振筆疾書，渾然不覺他人欺近自己的背後。

　　我輕輕搭上他的肩膀，他陡然震了一下，白紙上立時多了歪斜的一撇，我沒想到他會這麼輕易受到驚嚇，還沒來得及道歉他就抬起頭，烏亮的眼眸帶著抹迷濛。

　　「啊……」他遲鈍地認出我是誰，微微點了個頭，「真巧。」

　　我有點傻愣，覺得他好似沒睡飽的樣子挺新奇、挺可愛的……

　　我在想啥！趕緊扭了手背一把，讓痛覺趕走奇怪的念頭。

　　「請坐。」他好像沒有發現我的小動作，對我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

　　他都開口了，我還能不坐在他身邊嗎？我依言入座，這才仔細瞧清楚他在寫些什麼。但我只看一眼就後悔了，筆記本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數字和筆記，令人眼花撩亂，多看一分鐘都覺得會昏倒。

　　「功課？」我問。

　　「嗯。」

　　「公司的？」

　　「嗯。」

　　他……我不禁奇怪地瞄向他。口吻好冷淡……心情不好嗎？因為我打擾到他了？

　　「我還是不要吵你了，你……」

　　他立即拉住準備要起身的我，那雙帶著幾分睏倦的眼眸落在我臉上，低聲道：「陪我。」

　　聞言，我的心跳彷彿漏了一拍，背脊有些發涼，臉頰卻是熱的，連自己都不懂為什麼除了吃驚外還有股隱約的欣喜。怪了，莫非我沒睡醒？

　　多日不見，他的模樣變得有點怪異，語氣生疏了，動作卻轉為強硬，對這樣的轉變我真有些適應不良。阿聖一直沒有越界，我既安心又緊張，因為習慣的人事看似沒有變化，但是心境早就大不同，阿聖越是安分我就越害怕，害怕自己給不了對方想要的答案。不管拒絕或是接受，都是不能馬虎的。以現在的我而言，是怎麼樣都無法接受的，那麼勢必得拒絕了是吧？可是我不敢。如果我回絕了，依他高傲的性子會不會甩頭就走？我是不是就從此失去一個好朋友？我很孬，真的不敢賭。

　　羅大少的變化我是否能適應關係到我對待他的態度，萬一惹得他不快，他是不是也會跟我疏遠？就像黃子君那樣，只能遠遠看著他，不能親近攀談。

　　他彷彿察覺到我的遲疑與緊繃，遂放下手邊的事務，溫言關心道：「你的臉色不好，怎麼了？」

　　我瞪著他抹上柔軟的神色，心裡的驚詫更深了一層，他這時的關心是真心的嗎？為何他上一秒還繃著臉，下一秒就可以這麼溫柔地說話？

　　「我……很好，發呆而已。」

　　他的臉緩緩靠近我，來回逡巡我的眉眼後，嘴角撩起淺淺的笑，「最近我的事情比較多，所以才沒有主動找你……你介意嗎？」

　　什麼介意不介意，他幹嘛這樣問我？

　　「不……不會。」

　　「是嗎？」他揉了揉眼睛，動作有些孩子氣，口氣卻帶著老成的笑意，「那你為什麼天天到教室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