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在文字深淵的睡姿

　　番外 妹妹(七)

　　小時候的程湘時常對天祈禱自己能夠快快長大體驗大人的花花世界，殊不知當自己越接近成年時，越了解到長大並不是那麼快樂的事。

　　例如，遇到喜歡的異性那種感覺很快樂，但是失戀並不快樂。尤其是心愛的家人一夕反目時，更是讓她糾結痛苦。

　　大妹茉君與哥哥吵架了。

　　不是打鬧性質的鬥嘴，是真的撕破臉地大吵一架。

　　他們兩人從幾個月前就有點摩擦，只不過當事者不說，她也不敢過問，就怕纖細敏感的妹妹和桀驁不馴的哥哥會再次爆發衝突。曾有一度她想致電給樊大哥尋求心靈上的安慰，幸好馬上就清醒過來，傳了封簡訊告訴對方她只是誤撥，免得讓身為準考生的樊大哥為了她的家務事飛奔過來。

　　她想，兄妹大概就是這樣吧，偶爾會吵個架，只要氣消就沒事了，感情依然不會散。

　　──可惜她想錯了。

　　茉君私下約了哥哥和羅海昕三人見面，是小妹莉佳越想越擔心跑來通風報信她才知道的。

　　她不假思索地坐車衝到現場，就看見哥哥與羅海昕快要打起來的場面。

　　「哥！」她嚇得撲過去抱住程御翔的手臂，「拜託不要！」

　　忽然被攪局三人都愣了一下，程御翔率先反應過來，皺起眉抽回手臂：「怎麼，妳以為我要動粗？」

　　「你們……我……」程湘不知所措，連話都說不清楚。

　　程御翔將舉到一半的水杯放下，重新坐回原位，轉頭瞥向面色蒼白的程茉君：「妳到底想怎麼樣，請妳一次說清楚好嗎？」

　　「我說得夠清楚了，」程茉君眼眶含淚，連聲音都哽咽了：「你為什麼連一次機會都不肯給我？我真的那麼差勁嗎？連我和羅先生在一起你都不吭一聲……」

　　「真囉嗦。」羅海昕嘀咕一聲，引得對面的兄妹注意後，復挑眉說道：「我要的其實很簡單，你們握有那麼龐大的人脈，為我們牽線並不是什麼難事吧？直接找你談是因為我不想再借助我家老頭的力量……欸，我的條件並不過分啊！你幹嘛處處刁難？」

　　「刁難？」程御翔像是聽見什麼天方夜譚，表情不可思議地笑了兩聲：「羅二少爺，你自認開出的交換條件公平，也得看我願不願意接受啊！將來可不見得是我接手，你的籌碼對我而言並沒有吸引力，相同的，將來也不見得是你繼承！」

　　「你說什麼？」被碰觸到逆鱗的羅海昕馬上翻臉，「你最好放尊重一點！我可是與你平起平坐的，我們羅家不怕你，也很清楚你的弱點！若你想再讓陸行雲盯上你，我隨時奉陪！」

　　兩個互不相讓的男人再次陷入劍拔弩張的氛圍，任憑程湘如何勸說都沒有罷手的跡象。

　　她實在是被逼急了，起身走到後頭的洗手間，掏出手機就撥打給那個人。

　　「喂，程湘？」樊東環那令人安心的聲音響起。

　　──不該打的。

　　程湘心裡十分懊悔，不斷地暗罵自己的不懂事。

　　「喂，有聽到嗎？喂……」

　　「對……對不起，」她湧出大串的眼淚：「我打錯了，沒事了。」

　　「等一下！妳上次也是這麼說的，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吧！有困難就說呀！」

　　「我真的不應該打擾你們的，你們就快考試了……可……可是我也不知道還能怎麼辦！不管我怎麼勸，他們都不肯聽我的！」

　　她簡單地交代來龍去脈，樊東環聽完後問道：「妳通知羅海封了沒？」

　　「有……他說待會就到。」

　　樊東環又安慰了她幾句，然後就直接殺過來了，完全把她稍早的叮嚀拋諸腦後。

　　不過這個時候程御翔和羅海昕二人已經暫時停火，尤其在羅海封的坐鎮下，羅海昕完全不敢輕舉妄動。反倒是點燃導火線的程茉君受不了兄長的奚落，憤而離席。

　　「小茉！」程湘追了出去，很快地在街道的轉角拉住妹妹：「等一下！小茉，妳要去哪？跟我回去吧！」

　　「不要管我！」程茉君早就哭花一張臉，漂亮的白色洋裝胸口處都被淚水沾濕了，可憐兮兮的模樣讓過路人都丟來驚訝的目光，「湘姊，妳都知道我對哥哥的感情了，為什麼還要對我好！」

　　「妳先冷靜下來，回去再說……」

　　「我沒有臉回去！」

　　「笨蛋！」鮮少動怒的程湘當場大罵：「妳以為我是什麼人？是見不得妳好的卑鄙小人嗎？我可是妳姊姊，程茉君！妳要喜歡哥哥還是要討厭他都是妳的自由意志，跟我有什麼關係！我現在命令妳跟我回去！」

　　程茉君驚呆了，因為姊姊從來沒有這樣凶過她。

　　她們是毫無血緣關係的姊妹，是程威可憐她們失去雙親而收留的，照理說程家兄妹根本沒有對她們溫柔的理由啊……

　　最後，她順從地和程湘回家。

　　就在不久的將來，程茉君將會遇到對的那個人，慢慢地引導她走出失戀的傷痛；程莉佳也將會放下對哥哥的眷戀，拓展自己的社交圈，認識更多的朋友；至於程湘，直到二十歲都還在思考要如何治療哥哥心中的陰影，與思考自己的生涯規劃，沒有多餘的心力顧及其他。

　　程湘決定繼續升學，於是在高中的最後一年更加奮發向上，如願考上一所各方面水平都相當不錯的大學，順帶一提，程御翔與她同校不同系。說起來頗微妙，程御翔本可以選擇更好的學校，但是後來不知道怎麼搞的，放榜時居然變成與妹妹同校。

　　程湘合理地懷疑哥哥根本就是故意的。

　　當然，程御翔本人不會承認。

　　現在距離開學還有半個月的時間，程湘天天待在家讀讀散文、縫縫拼布、看看電視、打打電腦，等到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以後，開始傷腦筋地想：啊啊，再這樣下去鐵定會發霉的。

　　或許她該出門走走，轉換一下心情。

　　坐而言不如起而行，她馬上跑去找正在打擊場運動的程御翔，「哥，你有沒有空陪我出門逛逛？」

　　「嗄？」擂台上，程御翔原本要踢向練習對手的長腿舉到中途就放了下來，俊逸的眉峰微擰，毫不客氣地表露出被打斷的不快：「妳沒看見我在忙嗎？」

　　與其說是運動，不如說是對打。

　　自從畢業後就閒閒無事的他早上醒來就是抓著長輩鬣狗叔練拳腳，以免上了大學後就生疏了，他可不容許自己有一丁點的退步。

　　「我看見啦，可是你都已經練這麼久了，陪我一下又不會怎麼樣！」受到冷落的程湘開始噘著嘴發起牢騷：「你自己無所事事不代表鬣狗叔叔也是啊！人家是有正經工作的，你好意思耽誤人家那麼長的時間呀？我的請求又沒有很超過……」

　　「囉哩叭嗦的！」程御翔大翻白眼，隨便揮了揮手就要打發妹妹：「妳去找茉君她們，別來煩我！叔叔，我們繼續。」

　　「呃，少爺，我認為……」鬣狗摸著後腦勺想圓場。

　　「叔叔，你若是想幫那傢伙說話，我會跟父親告狀當初教導程湘小擒拿與合氣道的人是黑熊叔，還有你。」

　　被握住把柄的鬣狗無言以對地抹了抹臉，不敢再勸。

　　那時他與黑熊覺得小姐老是被拒於門外的樣子很可憐，而且小姐對陌生人缺乏戒心，他們又不可能二十四小時隨身保護，難保哪一天不會出意外，因此才偷偷教了兩手。

　　「不陪我就算了，不要為難叔叔啦！」程湘沒好氣地丟下這句話，轉身就去揪妹妹出門。

　　「抱歉，湘姊，我們跟朋友有約了。」豈知兩個妹妹早就有私人行程。

　　唉！看來只能獨自上街了。程湘神情難掩失望地嘆氣，隨即跑去請正在與同事品茗的阿財叔載她到最近的商圈散散心。

　　「阿義哥、小芳姊，」抵達地點後，程湘轉頭對著後車座的兩名保鏢吩咐道：「請你們留在車上休息，我想一個人走走，不會太久的。」

　　兩個保鑣都是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個性穩重、身手矯健，是百裡挑一的人才，他們的第一條守則就是主子的命令是絕對的。

　　兩人對看一眼後，說道：「小姐，程先生交給我們的職責是……」

　　「你們還記不記得上一次陪我逛百貨公司時，你們把一位不小心撞掉我錢包的先生壓在地上的事情？」

　　「……」

　　「等我回來。」程湘不容保鏢反對，逕自開門下車。

　　這一帶商圈她經常來光顧，對於店面位置與動線都十分熟稔，左彎右拐地一下子就走進粉紅色調的手工材料店。很久沒有替娃娃們買新衣服了，順道選幾塊漂亮的布回去裁縫。

　　她挑選商品挑得太專心，以至於沒有發現到背後有個鬼鬼祟祟的人影正向她靠近。

　　「這位先生，你在幹什麼！」一名眼尖的女店員發現不對勁，立即大聲喝問。

　　咦？程湘回頭一看，但遲了一步，那個行動鬼祟的人影已經迅速地跑出店外，在場的顧客與店員都措手不及。

　　女店員神情焦急地對著來往的行人大喊：「拜託誰快去抓住他！我看見那個人在偷拍！」

　　一聽見有色狼出沒，女人們都群情激憤、罵聲連連，男人們則摩拳擦掌紛紛拔腿追人。

　　其中有道影子像陣疾風般從人群中颳了出來，眾人正為那抹鮮紅的背影驚嘆時，色狼就被逮到了。

　　嗯，不只是逮到，還被壓在地上打呢。

　　圍觀的民眾默默地看著那位中年大叔被當沙包修理，心中都覺得痛快又好笑。

　　「操你媽的敢偷拍？」整個人坐在色狼肚皮上的是個身材結實的少年，他一把奪過對方的手機，見對方還想抵抗一個拳頭就直接送了過去：「再拍啊你！啊不是很厲害？繼續跑啊！好好的人不做要做人渣！起來！」他粗魯地提起色狼大叔，然後連同罪證一塊丟給匆匆趕來的警察先生：「媽的，老子的手都髒了！」

　　他的義勇行為贏來一片掌聲，少女們更是露出崇拜的眼神，都覺得這位少年英雄好帥氣。

　　程湘也在圍觀的人群之中，當她瞧清楚少年的長相後，漂亮的眼眸都瞪圓了：「誠、誠哥哥？」

　　「嗯？」李學誠聽到那熟悉的聲音後連忙左右張望，周圍全是陌生人哪裡有程湘的影子？他不由得按著額頭嘆氣：「夭壽喔！我的病越來越嚴重了……」

　　「白目誠，連抓色狼也這麼屌，真是服了你！」三、四個少年嘻嘻哈哈地圍了過去，看樣子是同行的朋友。

　　「少來！休想叫我請客！我才想問你們咧，幹嘛特地跑這麼遠吃飯？隔壁城市的米比較香是不是？」

　　「那些女生就要求約在這裡啊，我們配合一下囉！」

　　「嗄？什麼女生？」

　　「聯誼的啦！我們都覺得你不能為了一棵樹就放棄整座森林啊！雖然我們不知道是哪棵樹啦，但是一定很冷血無情才會把你利用完就拋棄！」

　　「啥……」李學誠被朋友們豐富的想像力驚呆了，他只不過曾透露過有喜歡的對象，就可以被人渲染到這個程度，真覺得好氣又好笑：「靠北喔你們！從頭到尾都是我在單戀，哪有什麼拋棄不拋棄啊！你們好好聯誼哈，我待會吃飽就要走了！」

　　「欸欸！不要這樣啦！我們好不容易才……」

　　就在眾人拽著李學誠不讓他走人時，一抹碧綠翩然來到他們身後。

　　「嗯？」眾人轉頭望去，然後全體安靜下來。

　　天使！天使下凡了嗎！

　　男孩們不敢置信地揉揉眼睛，以為自己眼花了。

　　「誠哥哥，」眼前的美少女穿著淺灰小可愛與碧綠格子花紋的百褶短裙，及腰長髮束成雙馬尾垂在胸前，巧笑倩兮地和一臉震驚的李學誠打招呼：「真巧，好久不見！我剛剛在店裡面買東西，現在才看到你。」

　　「呃，對，好久……咦？等、等一下！」李學誠一方面驚詫兩人的巧遇，一方面也對程湘手指的店家感到錯愕：「妳、妳說妳從那邊出來？那不是剛剛那個變態大叔跑出來的地方嗎？妳沒事吧！」

　　「我……」程湘正要回答時，李學誠的朋友們不甘寂寞地加入對話。

　　「欸，阿誠，你很不夠意思耶！有這麼漂亮的妹子都不介紹一下，只顧自己在那邊抬槓！妹妹，妳叫什麼名字？幾歲？住哪裡？」

　　「唔，那個……」忽然被四個目露凶光的大男生包圍，大方如程湘也覺得頗有壓迫感，臉上依然掛著客氣有禮的微笑：「你們好，我是誠哥哥的朋……」

　　「喂喂！你們的口水都要滴下來了！」李學誠光火地推開一票色迷心竅的朋友，不假思索地就伸出手將程湘拉到自己身後：「我不奉陪了，你們自己去玩！湘妹妹，我們走！」

　　「咦？可是你們……」程湘不禁錯愕地回頭看看還傻站在原地的少年們，對於自己打斷李學誠的活動行程感到有點愧疚：「誠哥哥，我是不是不應該和你打招呼……」

　　「妳還沒回答我，妳有沒有被那個變態做什麼奇怪的事？」李學誠將她帶到人潮較少的另一條街後才停下來追問道。

　　「沒有……吧？」程湘眨了眨無辜的大眼睛，回想十分鐘前的情景，應該沒有被怎麼樣……吧！「那位先生是有靠近我，但我轉身的時候他就跑了，我想他沒有拍到……」

　　話還沒有說完，李學誠就拉下一張臉，咬牙切齒地緊握拳頭，手背上的青筋都爆出來了，火冒三丈的樣子像是隨時都會衝出去扁人。

　　「妳怎麼知道他沒有！」他氣得破口大罵：「大小姐，妳一個女孩子出門在外要小心一點！妳哥哥呢？他不在妳身邊應該也要派人跟著妳啊！他就這樣放妳一個人出來，都不怕妳出事嗎？該死的，早知道我就多揍那傢伙幾拳！」

　　程湘著實被神情猙獰的李學誠嚇到了，她是第一次見到後者如此憤怒的模樣，而且她完全不明白這到底有什麼好氣的。

　　「我……呃，對不起……」雖然她不認為自己有錯，但是看李學誠如此光火的樣子，還是先道歉再說吧！

　　「那個，我不是罵妳啊……」李學誠挫敗地撫額，有一剎那覺得自己是壞人，居然讓女孩子受這種莫名的委屈，遭受色狼騷擾已經夠可憐了。「妳是坐車來的吧，車子停哪？我送妳過去。」

　　程湘微微一笑，誠哥哥是因為擔心她才會這麼緊張的吧，心裡覺得暖暖的。

　　兩人一邊走一邊閒聊。

　　「誠哥哥，我記得你在Skype說你要去參加那個什麼的比賽，是在下個月嗎？」

　　「是啊，原來妳這麼關注我的動態喔？」語氣多了一絲雀躍。

　　「是你跟我提的呀！」

　　「……喔。」李學誠的聲音頓時低了八度。